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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五日的列宁格勒,天亮得很早。
波罗的海的晨风从芬兰湾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海水味和远处松林的清香,拂过涅瓦大街两侧新植的椴树,叶片在朝阳下泛着嫩绿的光。
这座城市在围城时期被炮弹和饥荒折磨得奄奄一息,如今却像一头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活人的动静,每一处工地上都有砖石碰撞的声响。
再也没有遍布在大街小巷的死尸了,也没有再因为饥饿而死去的人。
重新行驶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溅起一小片积水。
瓦列里从斯莫尔尼宫走出来时,门口站岗的卫兵啪地立正敬礼,他回了个军礼,然后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今天是他待在列宁格勒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他就要飞回莫斯科向斯大林述职。
芬兰战区的军事行动已经基本结束,停战协定签署后的善后工作也移交给了外交部和边防军,他这个芬兰战区总负责人的职务在完成述职后将正式卸任,回归最高统帅部继续担任副总参谋长。
在斯莫尔尼宫闷了好些天的作战室里批阅文件,分析电报,制定计划,此刻站在这座重生的城市街头,清晨的凉风灌进领口,反而让他觉得比获得任何勋章都舒坦。
跟在瓦列里身后两步远的是他的副官谢尔盖他背着个装满文件和水壶的帆布挎包,手里还拿着一本刚出版的列宁格勒市区旅游指南,这是他昨天专门去书店买的,说要在瓦列里离开之前把这座城市的所有名胜古迹都摸清楚。
内务部加强连的几个便衣警卫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前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打扰将军的散步,也绝不让任何可疑的人接近。
他们沿着涅瓦大街往冬宫方向走去。
街道两侧的商店大多已经恢复营业,橱窗里的商品虽然种类不算丰富,但比起围城时期空空荡荡的货架已经是天壤之别。
甚至经销店里都重新有了糖果。
经销店里一定要有糖果。
街道边上的一家面包店的门口排着十几个人,队伍不算长,但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配给卡,耐心地等着轮到自己。
瓦列里从面包店门口经过时,闻到新出炉的黑面包那股焦香混合着酵酸味的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他记得,1943年1月围城时期,整个斯莫尔尼宫地下室里都飘着这种气味,只是当时的面包里掺了锯末,嚼起来嘎吱作响,现在这股焦香里透着一股纯粹且不掺杂质的麦香。
远处的喇叭滴滴了两声。
瓦列里刚想说什么。
耳边再次响起惨叫声,爆炸声,以及隐隐约约的呼喊声。
不过这些杂音很快就消退了。
瓦列里自己的战场后遗症已经比之前好上了许多。
谢尔盖担心的看一眼瓦列里,见他示意自己没事,也是松了一口气。
排在队伍末尾的一个中年女人注意到了他。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碎花连衣裙,头上包着灰头巾,手里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跟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立刻转过头,大眼睛瞪得溜圆,然后松开母亲的手,朝瓦列里跑过来。
“瓦列里叔叔!”
小女孩跑到瓦列里面前停下来,仰着头,两只羊角辫因为奔跑而歪歪扭扭地翘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和一支铅笔头,双手举过头顶:“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叫卡佳,我爸爸说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瓦列里弯下腰接过纸和铅笔。
那张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算术题,正面空白处已经被小女孩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瓦列里”
的俄文字母练习。
他把纸翻到背面,在算术题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祝卡佳健康成长,瓦列里·米哈维奇诺夫·索科洛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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