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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松江府,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也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府试,这座通往秀才功名的第二道,也是更为关键、更为狭窄的门槛,即将拉开序幕。其严苛程度,远非县试可比。
天色未明,贡院街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来自松江府下辖各州的学子们,在家人仆役的簇拥下,如同汇入大河的溪流,聚集在那座象征着命运转折的森严建筑之外。空气中除了清晨的寒意,更充斥着焦虑的呼吸、压抑的咳嗽以及箱笼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嘈杂声响。
林府一行人抵达时,外围已是水泄不通。林如海身着常服,面容肃穆,亲自将两个儿子送至考生排队等候的区域。他用力拍了拍林文博和林焱的肩膀,目光沉凝,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稳住心神,尽力而为。”
林文博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压力都转化为考场上的力量。林焱则显得平静许多,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童生襕衫,对着父亲微微颔首,目光清澈而坚定。
与前世的考试不同,科举的入场堪称一场对身心的严酷考验。首先便是核验身份。所有考生需在指定区域排队,由府衙书吏及协助的廪生逐一核对。
“籍贯、姓名、年貌、三代履历!”
书吏冰冷的声音如同例行公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焱上前,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考前符”
及相关文书。那上面详细记载着他林焱,年十一,华亭县人,祖上三代皆清白,无刑伤犯罪记录,亦不在父母守丧之期。这是参考的硬性门槛,缺一不可。
书吏仔细比对文书上的描述与林焱本人,又核查了另外与他共同签署的“五童互结”
保单,以及由族学孙夫子这位有功名的老秀才出具的“廪生具保”
书。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考生身份真实,无人冒名顶替或身家不清白。任何一环出问题,立刻取消资格。
“嗯,华亭林氏,林焱,无误。下一个!”
书吏在名册上勾画一下,示意通过。
紧接着是更为严格的搜检。这比县试时还要细致数倍。搜子面无表情,如同对待货物般,命令林焱将考篮中的所有物品一一取出展示。
笔墨纸砚被反复摩挲检查,笔管被对着灯光细看是否有夹层,砚台被翻来覆去敲击听声,一叠叠空白稿纸被快速捻开,防止中间夹带。精心准备的耐存放的烙饼、肉脯、咸菜,被毫不留情地掰开、捏碎,仔细检查。水囊被打开嗅闻。甚至连那包用来提神的姜糖,也被倒出来一粒粒查看。林焱那个厚实的坐垫更是被搜子用力揉捏,甚至用细针探刺,确保里面没有藏匿小抄。
随后是搜身。发髻被解开,长发被拨散检查;帽子、衣领、袖口、腰带、袜筒、鞋底……全身上下无一遗漏,被那双带着老茧、略显粗糙的手仔细拍打、按压。冰凉的触感和毫无隐私可言的检查,让林焱再次深刻体会到这个时代科举的残酷与绝对权威。他只能尽力配合,心中默念:“我是来考试的,我是来考试的……”
通过这重重关卡,才真正踏入贡院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经历过县试的林焱,也忍不住暗自吸气。
与县试相对简陋的县衙庭院不同,府试的贡院规模宏大,气象森严。高大的围墙隔绝内外,院内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如蜂巢般的号舍。这些号舍比县试的更显低矮、狭窄,仅容一人转身,三面是墙,一面敞开,没有门,只有一块可活动的号板充当门板。每个号舍内只有两块木板,一块较高较宽充当书案,一块较低较窄充当坐凳,此外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墨味、尘土味以及隐隐的霉味。
衙役根据号牌,将考生引向各自的号舍。林焱分到的是“辰”
字区域第十七号。他拎着被翻得凌乱的考篮,弯腰钻进这方小小的、几乎密闭的空间,顿时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光线昏暗,只有前方开口处能透进些许天光。他放下考篮,首先做的不是整理文具,而是仔细观察号舍内部。
头顶的瓦片似乎有些稀疏,希望考试期间别下雨。他踮起脚,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几处看起来不太牢靠的瓦片。嗯,还算结实。墙壁斑驳,留下了无数前届考生刻下的或激励、或抱怨、或干脆是鬼画符般的字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沧桑。他甚至还在一处角落里,看到了一小片干涸的、疑似墨迹又疑似血迹的暗色污渍,让人浮想联翩。
“这环境……真是磨练人的意志啊。”
林焱心里吐槽,动作却不慢。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块旧布,仔细地将充当书案的木板和坐凳擦拭干净。然后,又从考篮底层掏出一块不大的油布——这是周姨娘坚持让他带的,说是万一雨天可以遮挡号舍开口,防止雨水潲入。他比划了一下,发现号舍开口上方有两个小小的木楔,正好可以用来固定油布的上端。他将油布挂好,试了试牢固度,这才松了口气。至少,基本的“居住”
条件算是改善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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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这些,他才开始有条不紊地摆放笔墨砚台,将稿纸抚平,清水放在触手可及又不易碰翻的位置。
忙完这一切,他才有空稍稍观察一下四周。对面“辰”
字十八号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面色苍白,正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显得异常紧张。斜对面“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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