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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陆霁野仿佛坠入深海,却又瞬间悬浮。
他悬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而他的四周——上下左右前后,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和不能看到的方向——都流淌着光。
那些光像被洋流推动着的发光水母,在虚空中激流勇进。
先前那无穷的窃窃私语、恍惚间听到的司辰言语,似乎都来自于这无穷的光带。
陆霁野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光带中尘埃般的星点。半晌后,他仿佛看完了一场完整的录像,收回手,对着已经失效的录音笔开口:
“……我不明白。每个星点都是一个人类的记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人类的意识竟然能够汇集于此吗?”
“长官,如果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幻觉,那我听到的……你说的……你说你特意不告诉我,你说我是异种,你说你防备我……”
陆霁野边说边忍不住面目狰狞地干呕着,仿佛觉得胸口那颗“心”
恶心至极,恨不得呕出来。
他那样剧烈地、恍若溺水地喘息着,以至于大口大口的“星星”
被他吞了下去。
在无数陌生人的记忆冲击后,陆霁野终于看到了熟人的一生。
那是司辰的副官严庭的一生。
从产房里的灯光、母亲的拥抱、小心翼翼的情书……到直面红月初升、加入安全局、凭借战功升为司辰的副官。
那样完整,那样真实,那样感情充沛。
陆霁野麻木地看着,终于等到了那一段对话。
严庭犹豫地、试探地问:“长官,真的不用告诉小野吗?那孩子真的很在意您。您知道的,我也有个小女儿,如果我女儿以为我牺牲……”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失焦的背景。
陆霁野通过严庭的眼睛死死盯着司辰,看着那张在梦魇中不断拯救他的脸,看着那双哪怕最神志不清时也忘不掉的深灰色眼睛,祈祷一个奇迹。
但司辰只是冷淡地听着这句无足轻重的请示:“不必告诉他。”
那些氤氲着暖光的回忆骤然腐烂,陆霁野只觉得头晕目眩,忍不住再度干呕。
严庭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坚持道:“长官,那孩子真的很在意您,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他如果以为您真的牺牲,会不会进入‘梦魇’……”
司辰的回应短暂沉默后响起,却是不容置疑:“这是计划成功的必要代价。他的反应必须真实。”
严庭咬牙:“但是如果他……”
“不必担心他。他人性稀薄,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陆霁野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他不想听。
他先是战栗着堵住了耳朵,但为了抑制住干呕的反应,他只能收回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行把那股恶心的反胃感咽下去。
于是,他最终还是再度听到了那句话。
那句冷淡的,盖棺定论的——
“他毕竟是邪教创造的异种。是一颗定时炸弹。”
一切都开始模糊,一切都变得腐朽灰败,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假死……计划……瞒住……必要代价……反应必须真实……人性稀薄。
异种。
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
像是钝刀在心口反复切割,像是烙铁按在皮肤上发出嘶嘶的声音、留下永远腐烂的伤口。
理智的弦终于崩断,那汹涌的呕意击溃了他,他最终像被沸水煎熬的虾一般弓起背,将那强逼自己一口一口咽下的黑水一齐呕了出来,连带着那颗让他恶心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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