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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河的秋水第三次漫过老桥的石墩时,沈砚的手稿第百次被揉成纸团,砸在沂水书院的木桌上。宣纸的碎屑混着砚台里的墨汁,晕开一片狼藉,像他此刻的心境——二十五岁的沂水籍中文系研究生,一手古体文写得行云流水,现代散文也落笔生花,却偏偏在创作的坎上卡了三年,投出去的稿件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编辑批注“文气太傲,脱离现实,难引共鸣”
。
沈砚是沂水本地人,打小就被称作“神童”
,十八岁考上名牌大学中文系,二十岁保送研究生,师从国内知名的文学教授,一手文笔被教授赞为“后生可畏”
。可他偏生养了一身恃才傲物的性子,眼高于顶,觉得当下的文坛浮躁不堪,编辑都是有眼无珠的俗人,读者只配看无营养的快餐文字,而自己的才学,是被这俗世埋没的明珠。
研究生毕业在即,同学们要么考公,要么进出版社,要么写网文赚得盆满钵满,唯有他,守着沂水老家的祖宅,天天泡在城南的沂河书院,啃着古籍,写着自认为的“传世佳作”
,靠着父母留下的一点积蓄度日。书院的管理员陈老伯,看着他天天在院里发牢骚,摔手稿,心里惋惜:“小沈,你文笔是好,可太傲了,字里行间全是架子,少了点人间的烟火气,读者看了,怎么能入心?”
沈砚闻言,嗤笑一声,将手里的《昭明文选》扔在桌上:“陈伯,您不懂,这世上懂文字的人太少了,他们只配看那些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东西,我的文字,是写给懂的人看的。”
陈老伯摇摇头,不再多说。沂河书院是沂水的老建筑,明清时期就有了,藏着无数古籍,院里的老银杏活了上百年,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坊间传言,书院里藏着狐仙,守着这些古籍,喜欢有才情的人,却最厌狂傲之辈,曾有几个秀才恃才傲物,在书院里大放厥词,最后要么文笔尽失,要么一事无成。沈砚听了,只当是坊间的无稽之谈,笑说:“狐仙若真有,也该识得我的才学,定会与我惺惺相惜。”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是不甘。明明自己才高八斗,却偏偏混得如此落魄,那些文笔远不如他的人,却能名利双收,这世道,何其不公?
这天傍晚,沈砚又在书院里写稿,写的是一篇怀古散文,字字句句都带着傲气,写罢,自己读了几遍,觉得字字珠玑,满心欢喜,又想起被编辑拒绝的委屈,忍不住对着老银杏大骂:“庸人当道,明珠蒙尘!如此文笔,竟无人识得,可笑!可叹!”
骂声落,一阵秋风拂过,老银杏的叶子簌簌落下,一道素白的身影,从银杏树下缓缓走出。女子身着一袭月白长裙,眉眼清冷,肌肤胜雪,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站在落英之中,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周身泛着淡淡的桂花香,与书院的墨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沈砚愣住了,沂水这小地方,竟有如此气质的女子?他定了定神,仗着自己的才学,摆出一副倨傲的样子,挑眉道:“姑娘何人?怎会出现在这书院之中?”
女子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清冽如沂河的秋水:“沂水苏泠,久居书院,听闻公子高谈阔论,特来一见。”
沈砚闻言,心里暗道,原来是书院附近的人,想来也是个喜欢文字的,便又傲了几分:“既懂文字,那便看看我这篇文章,评点一二?”
他将揉开的手稿推到女子面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神情,料定女子看了,定会赞不绝口。可他没想到,这看似清冷的苏泠,竟成了磨平他一身傲气的人,而这沂河书院的相遇,也成了他人生中最奇幻的一场际遇。
苏泠走到木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沈砚的手稿,宣纸的纹路在她指尖划过,她垂眸细读,眉眼平静,无喜无悲。沈砚坐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竟有一丝紧张,又很快被傲气压下,他不信,这世间还有人能挑出他文章的毛病。
半晌,苏泠抬眼,将手稿推回给沈砚,语气平淡:“公子的文笔,确实不错,笔锋锐利,辞藻华丽,古体功底扎实,只是,少了点东西。”
“少了点东西?”
沈砚挑眉,面露不悦,“我倒想听听,少了什么?”
“少了温文,少了烟火,少了共情。”
苏泠的声音依旧清冽,字字句句却像一把尖刀,戳中沈砚的要害,“公子的文字,满是傲气,字字句句都在标榜自己的才学,却忘了文字的本质,是表达,是共情,是让读者从文字里,看到自己,看到人间。公子写怀古,只叹古人的才情,怨现世的浮躁,却从未真正走进古人的生活,从未体会过古人的悲欢,这样的文字,再华丽,也只是空中楼阁,看似惊艳,实则空洞。”
沈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恼羞成怒:“姑娘懂什么?不过是泛泛之谈!当下的文坛,本就浮躁,我写此文字,正是为了警醒世人,怎会是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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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醒世人?”
苏泠轻笑,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公子连自己的傲气都放不下,连身边的人间烟火都看不见,何来警醒世人?公子看看这书院外的沂河,桥下有卖煎饼的老妇,守着摊子几十年,供儿女上大学;河边有垂钓的老翁,钓的不是鱼,是余生的清闲;街上有赶考的学子,挑灯夜读,只为一朝圆梦。这些,都是人间,都是文字的素材,公子却视而不见,只顾着在书斋里怨天尤人,这样的文字,如何能打动人心?”
沈砚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文字还能写这些东西。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市井俗事,上不得台面,唯有古人的才情,自己的感慨,才是值得书写的。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苏泠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浅薄,照出了他文字里的空洞。
苏泠见他不语,又道:“公子的才学,是真的,可公子的傲气,也是真的。才学如刀,傲气如鞘,若鞘太硬,刀便无法出鞘,即便出鞘,也只会伤了自己,伤了旁人。公子若想让文字活起来,必先磨平自己的傲气,沉下心来,看看这人间,体会这烟火。”
说完,苏泠拿起桌上的古籍,起身,准备离开。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不甘,又带着一丝疑惑,他追上去:“苏姑娘,你既懂文字,敢与我比试一番?若是你赢了,我便信你的话,磨平傲气;若是我赢了,你便要承认,我的文字,并非空洞!”
苏泠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公子想比什么?”
“就比写文,以沂河为主题,一个时辰,写一篇散文,谁的文字,更能打动人心,谁便赢了。”
沈砚咬牙道,他不信,自己寒窗苦读二十余年,会比不过一个不知名的女子。
苏泠点点头,答应了:“好,便依公子。笔墨纸砚,公子备着,我在此等候。”
沈砚立刻转身,从包里拿出笔墨纸砚,铺在木桌上,砚台里倒上沂河的水,磨墨,提笔,脑海里飞速构思,满脑子都是沂河的古迹,沂河的历史,想要用最华丽的辞藻,写出沂河的底蕴。而苏泠,只是站在沂河边,看着河水缓缓流淌,看着桥上的行人,看着河边的垂柳,眉眼平静,似在思索,又似只是在欣赏风景。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沈砚奋笔疾书,写了满满两页宣纸,字字珠玑,辞藻华丽,写尽了沂河的千年历史,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满是怀古之思。而苏泠,只是提笔,寥寥数笔,写了短短数百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典故,只是写了沂河边的一幕:清晨,卖煎饼的老妇在桥上摆摊,热气腾腾的煎饼裹着油条,递给赶考的学子;午后,垂钓的老翁坐在河边,钓上一条小鱼,又轻轻放回河里;傍晚,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沿着河边散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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