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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宣室夜话（第1页）

刚行完拜见礼，兴奋的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皇上便问他对鬼神之事的看法，贾谊心里感到很是意外，还以为是皇上临时想起的问题。因为不明白皇上问这个问题的用意，贾谊不敢轻易作答，只能字斟句酌地说道：“孔子说：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孔子的这段话刘恒自然知道，也清楚孔子说鬼神的德行非常大，人们既看不到它的形相，听不到它的声音，更不像一般东西那样可以触摸到它的实体，但它却能使天下的人都以恭敬虔诚的心去尊敬崇拜。虽然世上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到过鬼神，但它们却象自己的影子一样，始终在人们身旁。

听了贾谊的话后，刘恒并不满意，他对贾谊说：“孔子只是说了鬼神的存在，并没有说鬼神对人的影响。博士，你说，这鬼神真的能够主宰人间以外的事吗？”

“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臣理解，孔子的意思是，人们对鬼神一定要敬重，但不能天天记挂着它们。如果天天记挂着它们，什么事都总想着鬼神帮忙，那么人们就会失去努力的动力。”

“诚然如你所说，那孔子为什么还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呢？孔子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事鬼神比事人更难？”

刘恒这话，让贾谊感到为难。皇上又称“天子”

，他代天行事，虽然不能说他就是神，但也不是普通的人。如果回答说事鬼神比事人难，那么对伺候皇上该怎么看？对皇上是应视为人还是应视为神？贾谊心想，皇上肯定希望把他视为神。如果这样的话，就等于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怎么回答都不会有满意的结果。

最后，贾谊决定避开刘恒的问题不直接回答：“臣以为，事鬼神和事人，方法不相同，不能简单地说事谁难事谁易。”

“那依博士的看法，朕该如何对待鬼神？”

刘恒把问题直接提了出来。

“臣以为，陛下乃为天子，鬼神再崇高，也比不过天。所以，臣以为，陛下作为上天之子，没有必要在鬼神身上花功力、费精力。”

贾谊直接把自己的观点讲了出来。

听了贾谊这句话，刘恒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既然自己是天帝之子，即使死后，自然不比神仙差。

自从做了登天之梦后，刘恒几乎每天都在想，自己应该如何做才能顺利地登上天庭，成为天上的神仙。贾谊的话，似乎使刘恒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自己贵为天子，本来就是天帝之子，再有地位的神仙鬼怪也大不过天庭之帝，正如在人间谁也大不过自己一样。

其实，刘恒追逐神仙的目的，和秦始皇一样，是在心里隐隐生出了希望长生不老的愿望。刘恒认为，能够长生不老的，只有天上的神仙或者是地下的鬼怪。但对地下的鬼怪，肯定没有人愿意做，毕竟鬼怪给人的印象是可恶的，让人厌恨的，而神仙是让人向往的，毕竟天上地下有很大的不同，人人都希望升上天堂，没有人愿意进入地狱。就是在现在，讲一个人生活得好，日子过得舒心，都会说“你的日子过得象神仙一样！”

有人死了，也是祝愿他升入天堂早日成仙。只有对厌恨的人，才会诅咒他进入地狱作鬼怪。

贾谊开始时并没有想到刘恒心里有这种想法，也不明白皇上为啥和自己一见面就谈论鬼神的事。皇上做梦登天，梦醒后找到邓通的事，贾谊并不知道。在通过谈论刘恒的一些话，贾谊意识到了皇上和自己谈论鬼神的可能原因。

作为士子，贾谊非常清楚始皇帝后期因为迷恋长生不老之术，希望见到神仙的那种迫切心情，以至于从京城一直到鲁国、到泰山，最后死在追逐神仙的路上。后世的人们都清楚，始皇帝完全是被那些无德道士害死的，贾谊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人和世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一样，有生就有死，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能够长生不老，只有无生命的物质才可能在宇宙中长期存在，但在其存在的过程中也会生变化。

对于追求长生不老之术的道教来讲，就是创建道法之术的老子，虽然史书上说他活了八百岁，但八百岁之后，仍然死了，只不过道家人为了避讳死这个说法，将死改为了“羽化”

说，意思是长出羽毛飞上了天。但不管使用什么说法，毕竟是从人世间消失了。创始者都没能长生不老，追随者又怎么可能例外呢？

猜测到皇上和自己谈论鬼神的目的后，贾谊便想着一定要打消皇上对鬼神的迷恋念头。从秦始皇身上，贾谊看到了作为皇上迷恋鬼神、追逐长生不老给天下社稷和黎民百姓带来的巨大危害。于是贾谊大胆地对刘恒说：“始皇帝雄才大略，气魄过人，但他过于迷恋神仙之说，多次东巡无果，最后魂断沙丘，这都是为追逐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长生不老之术的结果。所以臣以为，鬼神之事，实在是必须谨慎对待。”

听了贾谊的话后，刘恒感到无话可说。在鬼神的问题上，刘恒本以为贾谊会提出一些可供自己参酌的意见，没想到贾谊并没有顺着自己的意愿而行，而是用始皇帝的例子间接规劝自己不要迷恋于鬼神，这多少让刘恒有些失望。但贾谊提醒自己是天之子的说法，让刘恒在内心里多少找到一些安慰和满足。

尽管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说法，但刘恒对贾谊的回答还是感到满意，他不断追问自己心中的疑问，甚至为了听得更清楚，竟然将自己的坐席不停地挪近贾谊，并且一直谈论到深夜，仍觉得意犹未尽，以至于后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后世的唐代诗人李商隐专门为此写出七言绝句《贾生》：“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