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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白昼震耳的厮杀与炮吼声,仿佛仍在梁柱间隐隐回荡,压得人难以呼吸。
以诚意伯刘孔昭、惠安伯张庆臻为首的北迁勋贵,大多未解甲胄,战袍上尽是烟熏火燎、汗迹斑霜,以及早已凝结发紫的血污。
有人身上带伤,粗粗包扎的布料间渗出暗红。
他们或倚柱呆立,或瘫坐于墩,早失了往日朝堂上的威仪体统,只余恶战之后的精疲力竭。
这一整天,于他们不啻一场无法醒转的噩梦。
最令人窒息的并非城下,那些拼死攀攻的降卒,而是来自城外狮子山、绣球山高处,几未停歇过的重炮轰击!
自天明至日落,天策军的重炮犹如不知疲倦的九天雷神,持续将死亡之雨,倾泻于仪凤门及其附近城墙、瓮城乃至城内驰道一带。
每一声地动山摇的巨震传来,殿内窗棂俱颤,檐瓦簌簌落尘,也重重砸在每一位守城者的心头。
南京城头所设红夷大炮、佛郎机等并非没有还击,但在与天策军炮群的对射之中,射程、精度、射速皆落下风。
更可怕的是,一旦某处炮位开火暴露,顷刻便会招致对方数倍火力的猛烈覆盖。
一日下来,城上炮位被毁不下十处,炮手死伤惨重,余者亦心惊胆战,装填发射愈发迟缓。
龙椅上的隆兴帝朱慈烺,面色苍白如纸,虽竭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微微游移的眼神,终究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惶无力。
此时,还站在这里的朝臣,几乎全是北来的勋贵朝臣,亦或如史可法、吕大器等少数力主抗战的官员。
往日那些嗓门洪亮、引经据典的南臣官员,此刻十之七八都“告病在家”
,未曾出现在这危如累卵的大殿之上。
“……阵亡抚恤须即刻下发,重伤者移送惠民药局,轻伤者编入辅兵队,协运守城械具……”
兵部尚书史可法嗓音干涩,正禀报善后事宜,但谁都清楚,面对如此惨重伤亡,这些举措不过杯水车薪。
“阵亡?”
听到这个词,忻城伯赵之龙猛地抬头,他盔缨折断面留血痕,声音里压不住惊怒:
“今天诚意伯光是驰援仪凤门的四千精锐,回来的不足两千!灵璧侯(汤国祚)麾下战死者逾千,伤者更众!
他娘的!李逆用的还全是降卒!那些人都疯了!他们…他们根本不畏死!像是换了个人!”
他实在想不通,那些昔日被他们视若贱隶,任意克扣粮饷的营兵,为何到了李逆手下,竟变得如此悍不畏死,攻势一波凶过一波。
“岂止是兵!”
刘孔昭切齿接话,他白日亲见家丁精锐在炮火中粉身碎骨,心头滴血,
“李逆奸猾至极!用降卒耗我精锐、疲我士卒,其本部天策锐师至今未动!我等在城头血战,他却在高处从容观战,以炮火凌虐我将士!这仗…这仗…”
他想说“这仗打不下去”
,终究碍于君前,硬生生咽回,只将拳头攥得作响。
殿内又是陷入一片死寂,只闻粗重喘息和殿外隐约传来的炮声——天策军的夜袭炮击又开始了。
虽然强度不如白日,但那断续却执着的炮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殿内众人。
城外那只猛兽并未沉睡,它仍在磨砺爪牙,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扑击。
每个人都清楚,李嗣炎用三万降兵主攻仪凤门,另各派万人佯攻其他诸门,策略极其毒辣。
守城兵力本有八万五千,但分散至各门后,仪凤门方向能集中的兵力,不过五万有余。
经过白日惨烈消耗,已是折损严重,疲惫不堪。
不得已之下,午后曾强征了数千城内青壮上城协防,指望其搬运滚木礌石,甚至填塞缺口。
谁知这些从未经历战阵的壮丁,一上城头便被那漫天呼啸的炮子,横飞的血肉残肢、以及垂死之人的凄厉哀嚎吓得魂飞魄散。
根本约束不住,竟在城墙上哭嚎乱窜,非但没能助守,反而冲乱了几处紧要地段的守军队列。
甚至引发了不应有的踩踏和骚动,士气为之大沮,最终只得又将其尽数驱下城去,徒劳无功,反添混乱。
而其余三门的三万守军,被天策军佯攻部队牢牢牵制,不敢妄动,根本无法有效支援主战场。
南京城,就像一只被钉住了四肢的巨兽,只能眼睁睁看着主攻方向的伤口,被越撕越大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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