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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刚过,护城河的冰就化尽了,岸边的柳树冒出嫩黄的芽。但北京城里的气氛,却比冬天还冷。皇上头风病好了又犯,朝会时断时续;内务府那边的催问,却一天紧似一天。
摹形司地下匠作间里,“玄黄一号”
的制造进入了最后阶段。
张砚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到地底,在药味和金属味混杂的空气里,看着那个“人”
一点点成型。从最初的石膏模型,到覆上仿制皮肤,到植入毛发,到最后的“点睛”
——给那双眼睛注入某种近乎生命的神采。
整个过程,他都在记录。不是技术记录,是“人性观察记录”
。吴良要求他记下每个阶段的“非技术细节”
:躯体第一次有体温时,皮肤下的血管是否自然搏动;面部肌肉第一次被电刺激牵动时,表情是否协调;第一次尝试发声时,音色是否接近朱慈焕年轻时的嗓音。
这些记录,繁琐到令人发指。但张砚不得不做。因为吴良说,这些才是“玄黄一号”
能否“成功”
的关键。
“技术可以让它像人,”
吴良有次在匠作间对他说,“但真正让它‘是’人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眼神的闪烁,一次呼吸的停顿,一句说到一半的叹息。这些,你得帮我们找出来,补进去。”
张砚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他是这个“完美产物”
的灵魂调试师。用他二十六年观察人的经验,用他从朱慈焕那里榨取的最后一点人性碎片,来打磨这个赝品,让它无限接近真品。
甚至,超越真品。
二月初八,“玄黄一号”
第一次“睁眼”
。
那天匠作间里聚了七八个人,都是核心人员:吴良,张砚,两个老药师,三个技匠,还有一个从太医院请来的针灸高手——负责最后的“通络”
。
“玄黄一号”
躺在特制的平台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那张脸,张砚已经看熟了——是根据朱慈焕四十岁左右的画像,结合多年口供中对他相貌的描述,综合出来的“标准像”
。清癯,方额,浓眉,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既有书卷气,又有经风霜的坚毅感。
但闭着眼时,它终究是个精致的偶。睁眼,才是关键。
吴良点点头,一个技匠启动机关。平台缓缓竖起,“玄黄一号”
从平躺变成直立,但关节还锁着,不能动。
针灸高手上前,取出三根金针,分别刺入头顶、眉心、后颈。手法极快,几乎看不见动作。刺入后,他手指轻捻,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医经,像是某种咒语。
张砚屏住呼吸。
几息之后,“玄黄一号”
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难形容的眼睛。瞳仁很黑,很亮,像两潭深水。但初睁时,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像初生婴儿第一次看世界。
针灸高手退开,吴良走上前。
“能听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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