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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深了些的时候,乌鸦在树梢磨蹭这黑漆漆的大翅膀,几缕云躺在广袤湛蓝的天空,遥遥眺望,凉爽的空气吸入肺腑,不冷不热,春光灿烂,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老宫女出宫的名单经司礼监层层核定,送到后宫之主太后娘娘手中。太后娘娘例行勾画后盖上凤玺,待到入秋出宫,全是年满二十二的。
弦姒也在名单之中。
规矩便是这样,奴才无论爬得多高,除非主子额外恩典,到了年龄必须出宫,宫里永远不缺年轻伶俐的新辈后生。
在宫廷的最后半年,弦姒如愿升迁。
来来回回清点这些年积攒的例钱,足足有五十两白银。加之出宫时应有的赏赐,堪为一笔够她翻身的巨款。只要不被抢骗了去,至少能平平安安活上六七年。
皇恩浩荡。
东庑独属的小隔间内,弦姒双手握拳在心口。
乾清宫近来氤氲着一层微妙的热闹,礼部、内阁的大人频频出入,步履匆匆,觐见圣上,似有大事相议。
圣上春秋正富,来年将娶正宫皇后。这是震撼朝野的大事,容不得草率。传言帝后情意融洽,帝后宫空置,为着迎娶皇后。
届时,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可惜弦姒这样的老宫女,没机会亲眼看到了。
暮春时候,弦姒在宫中的靠山——老太监刘伦告诉她,初五去玄武门接见家属,柳生会来。
宫女不能外出,宫外的事要依仗太监联络。刘伦待她不薄,一心担忧她的前程,越过她那刻薄的舅舅舅母家,捎话给了邻居柳家。
柳家的儿子叫柳生,今年刚满三十。
柳生前年考中了个秀才,妻子却病死了,如今正找人续弦。中了秀才之家,在当地可算了不得,弦姒出宫后若能嫁过去,也算嫁个书香门第。刘伦在其中斡旋,使柳生答应下月初二来玄武门会见曾经的发小弦姒,提前通通气。
柳家自诩读书人家,不会做出打老婆的勾当,家中也算衣食无忧,免了成年辛苦劳作,妇人只在家中伺候公婆、料理家务、生儿育女即可。柳家看重弦姒在宫里当了数年姑姑,优雅、懂礼、美丽,愿意娶弦姒做正妻。
宫女出宫大多无谋生的本领,老病萧条,错过了嫁人的年岁,弦姒的结局算好的了。
弦姒沉思了会儿,哑声道:“总管总为我诸事周全。”
刘伦饱经沧桑的老脸绽出一条条皱纹,道:“咱们当奴才的,还不就是这命。出宫归出宫,最后半年的差事要尽职尽责当好。”
他一直没说,其实对弦姒有情意。她若削成的眉眼,浑然天成的骨相,褪不掉的婴儿肥……可惜他是个没根儿的肮脏太监,老病之身,自惭形秽,没来由耽误她的前程。
弦姒还欲说什么,刘伦捂着心口咳嗽,竟咳出了几缕血丝。弦姒静静怔怔瞧着那血丝,蕴含惊讶的悲凉,刘伦笑得坦然:“死不了,死不了。”
宫里的奴才不配看病,得了病就是个死字。刘伦积劳成疾,过一天算一天。正因为他老病,被以不洁之名排挤,这些年不太管御前的事了。
怪不得他愿意放权,让弦姒挑起值夜的事。
弦姒内心愧疚,刘太监交给她这样的重任,她却因年龄不得不离宫,若她年轻几岁该有多好。莫如她也学锦书姑姑,梳起不嫁算了。
“别。”
老太监三角眼窝蓄了点泪,她原本有更好的生活,不用一辈子为奴为婢。
“听干爹的。”
刘伦第一次在她面前拿捏起等级来。
初五,弦姒和其他宫女跪在乾清宫的水磨青砖上叩首之后,按照名单,由专门的太监顺着长长的曲折的甬道走向玄武门,会见亲属。
穿梭在一座又一座的浩大沉静黄瓦大屋中,天际线上滑过飞鸟,江山如画,端庄秀美,人在永恒的时间长河中微不足道。
弦姒走在队伍最末,头戴蔽颜的帷帽,望着高峻的宫墙,披坚执锐的侍卫,一时意识空空——入宫七年来,她从未接见过亲人,更未踏出过乾清宫。外面的世界,对她是那样的陌生。
乾清宫的宫人一年能接见一度家属,与家人诉衷肠,交换银两,其它宫的人四五年不见得有一次。人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为的就是这点人情味的利好。
庄严宏大的玄武门是禁宫的门面,不可能允许人员在此聚集的。弦姒她们被带到了七扭八拐的一处简陋小偏门处,门前有御林军把守,门户被铁栅栏严严实实封死了。铁栅栏很宽敞,十余个宫女可以隔栅与亲人会晤,流流泪,说几句亲热话。只要不出格,皆是允许的。
宫里管吃管住用不上银钱,许多宫女会把积攒的例钱递给家人。她们并非出身达官显贵,都是穷苦百姓之家。太祖开国时立下的规矩,为防后宫干政,后宫嫔妃、宫女皆从良家百姓中采选,太祖一生敬爱的马皇后便出身于平民。
弦姒终于来到栅前,寻了很久,才终于确认柳生。柳生穿了件粗布直裰,袖口打了补丁,清洗得干净,却不似多富贵。头发用青巾严严实实裹起,唇下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见了弦姒,先行双手拱起,行了一拜礼,清白的风度。
“弦姒姑娘。”
柳生面色透露着拘忌,被雄伟庄严的天家气象所慑,举手投足极度小心。
弦姒微微弯唇,穿着一件发灰的比甲,谦和,平淡,整个人像覆了层霜,对陌生人的克制和回避。
“柳公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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