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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伦瞥着她,弓形的唇,柔美而低调,黯淡的宫衣罩身也掩不住天生丽质,那瘦削高挑的腰身,恰若晨雾间的白荷,宫女中出类拔萃的美人。他不得不承认,多年来情愿尽心尽力帮她,有因为欣赏这副好容颜的缘故。
相比之下,刘伦这御前风光无限的大太监竟生出了自卑。他快到四十,长年劳作已隐隐催白了两鬓,是挨了刀的肮脏东西。
他盼着弦姒出宫后嫁个好人家,安身立命,也就无憾了。
“好好做事,前途无量。”
弦姒被带到了西一间的抱厦。此处与帝王的一处卧房连通,存放帝王常服。弦姒做司寝婢女后,叠衣服的活儿便是她的。
刘伦告知道:“你每日将浣衣局清洗好的衣裳送到东偏殿,由司衣房的人料理。”
弦姒第一次碰帝王的衣裳。
对于那位天纵英才的帝王,她知之甚少。
怀着崇敬为帝王叠衣,帝王私服中少有绣明黄色龙纹,或者张扬的颜色。大多墨蓝,玄黑,石灰,皦白一类的素色,气度伟岸,静水流深,深邃而沉敛,清冷得如稀薄的月色。弦姒虽没有幸目睹过龙颜,想来圣上本人差相仿佛。
圣上,可远观而不可靠近。
虽蜗居深宫,外廷传说还是略知一二。前朝太监猖獗,手握大权,逗着先帝纵情享乐,耽于酒色,乌烟瘴气,国家危亡。
圣上以十四岁少年临朝,肃清宦官之祸,与内阁掰手腕,收拢皇权,重用锦衣卫,是聪明绝顶的天纵英才之主。
弦姒想起了刘伦说的话,“出宫在即,得为自己多打算。”
困在窠臼里惯了,出宫以后看似自由自在的日子,竟令她心生一丝迷茫和恐惧。
在人世间,她是这样的孤独,无助,渺小,即便嫁人作妇,免不得被婆家吞噬,灰头土脸一辈子,比不上在皇宫半分荣耀。依附雄主,哪怕只做阴影中一片苔藓,亦同享荣光。
如果一辈子不用出宫就好了。
她隐隐心生这样的念头,被吓一跳。
刚入宫时,她确实日日哭,宫里是地狱,盼着早出宫。现在,宫里仍然是地狱,她却习惯了地狱。
离开了这处地狱,免不得到另一处地狱。当然,也有可能她逢大运,撞上好婆家,但谁知道呢。
未知是最可怕的,她宁愿继续在已知的地狱受苦,也不愿冒未知的风险。
虽然终生为奴,也终生安稳、有保障。
失去了宫女的身份,她不敢想象独自一人面对洪水滔天的命运。
心乱啊……
弦姒容色沉寂下来,总是这样神经质,方才还满怀喜色地叠帝服,此刻面色就一寸寸白淡下去,好像心口有一口悲伤的井,开始往外冒酸水。
她深吸了口气,迅速调整自己,又恢复那得体的模样,条理清晰地做着差事。
引以为傲的是,她自控力极好,哪怕心房破裂也只破裂一瞬间,厚厚的茧壳又会重新将她的悲伤、欢喜等诸般情绪包裹住。
她内心劝自己,树挪死,人挪活。
命运在于不断融合进步,创造,哪条路不是走呢,强留也留不下。
她这些年攒了些钱,又有刘伦的庇护,到了宫外她未必过得惨。命运会把她带到最好的地方,她得认命,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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