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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陆寒星挺直背脊,悬腕,努力控制着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颤的手指,一笔一划地临摹着《诗经》上的字句。每个字都像一座小山,需要他用尽力气去攀爬、去刻画。墨迹时浓时淡,字形时正时歪,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
管家垂手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紧紧追随着陆寒星的笔锋。他手中握着一柄光滑的紫檀木戒尺,尺身油亮,边角圆润,不知“教导”
过多少秦家子弟。每当陆寒星某个字的笔画顺序错了,或结构明显失衡,那戒尺便会轻轻、却不容置疑地,点在相应的位置。没有言语,只有冰凉的触感和无声的警示,压力便如影随形。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旧纸香,还有窗外隐约飘来的、秦世襄晨练时的吐纳之声。陆寒星的精神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既要对抗身体的疲惫和酸痛,又要对抗脑子里那些打结的诗句和含义。
突然——
“咚咚咚。”
拐杖敲击在青石板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杂音的威严,清晰地透过书房虚掩的门传来。
陆寒星手腕一抖,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刚刚写好的“求之不得”
的“得”
字上,迅洇开一团难看的污迹。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窒息。
管家迅上前一步,用镇纸压好纸张边缘,同时低声道:“老太爷来了。”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推开。秦世襄拄着一根乌木镶银头的拐杖,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练功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杭绸长衫,须银白,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常,不见丝毫晨练后的疲态,反而更添精神。
管家立刻躬身,快步走到一旁的小几边,斟了一杯温度适中的热茶,双手奉上。
秦世襄接过,没喝,只拿在手里,目光先扫过书案,落在那滴墨渍和陆寒星瞬间绷紧、低垂的脸上。
“背了多少?”
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压迫感。
管家微微欠身,回禀道:“回老太爷,五少爷正在默写《关雎》、《蒹葭》、《桃夭》、《氓》及《采薇》五篇。已能背诵,只是……”
他顿了顿,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其中《氓》之怨怼情思,《采薇》之征戍悲苦,以及《桃夭》背后婚嫁礼俗之意,五少爷理解上……尚有欠缺,多是记诵注解。”
秦世襄鼻腔里出一声短促的“呵”
,辨不清是嘲讽还是早已料到的漠然。他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出轻微的磕碰声。“这跟开蒙的小孩子有什么两样?还得从头教起,一字一句地掰开揉碎。”
他的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在陆寒星头顶。
陆寒星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笔。
秦世襄踱步到书案前,枯瘦却有力的手指随意一指,正点在那篇《氓》上。“就这篇。背一遍,然后说说,这女子为何‘躬自悼矣’,又为何‘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轰的一声,陆寒星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怕什么来什么,这正是他最为懵懂、全靠死记硬背注解才能勉强应付的一篇。那些“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的句子在脑子里乱窜,却拼凑不出一个真切鲜活的人物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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