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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渐次落座,主堂内灯火煌煌,人声却稍稍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地投向主桌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秦世襄环视一周,脸上带着惯有的、不怒自威的笑容,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细碎的低语:“诸位,都是自家人,或是多年的老朋友,今日大家团聚,不必拘束。开宴吧!”
他话音一落,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训练有素的佣人们鱼贯而入,手捧各式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各桌。菜色丰盛至极,不仅食材珍贵,更讲究意头:金玉满堂(蟹黄豆腐)、百财聚来(鲍汁扒白菜)、飞黄腾达(脆皮乳鸽)、招财进宝(蚝豉菜猪手)、年年有鱼(清蒸东星斑)、腰缠万贯(卤水金钱肚)……一道道大菜名点,色香味俱全,摆满了巨大的旋转圆桌。更不用说那些实实在在的硬菜:四喜丸子饱满圆润,清蒸鲈鱼肉质雪白,芹菜虾仁炒白百合清爽悦目,红烧羊排浓油赤酱,油焖大虾红亮诱人,莲藕排骨汤醇香四溢……林林总总,中间更是镇着两大盆色泽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与冰糖肘子,热气混合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厅堂。
主桌一侧,特意辟出的空地上,丝竹声悄然响起。秦家聘请的专业艺术团开始表演,身着霓裳的舞者翩跹起舞,乐声悠扬,为这场盛宴更添雅致与喜庆。
然而,在这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景象之下,暗处的视线并未放松。管家垂手立在离主桌不远不近的廊柱旁,看似在关注全场,实则目光大半时间都锁定在陆寒星身上。今日宾客云集,龙蛇混杂,五少爷又是初次正式在如此规模的家族宴会上露面,绝不能出半分差池。
陆寒星仿佛并未察觉那无声的注视,他低着头,专心对付着自己小碗里的一块冰糖肘子。肥瘦相间的肘子肉炖得酥烂,浓稠的酱汁拌在晶莹的米饭里,入口即化,香浓不腻。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尝到美味的小动物。抬起头时,正看见大哥秦承璋起身,恭敬地向主位的秦世襄敬酒,言辞得体;二哥秦弘渊虽仍没什么表情,却也用公筷为老爷子布了几样软烂的菜肴。他们做得自然又周全,是自幼熏陶出的、无可挑剔的世家子弟风范。
陆寒星收回目光,继续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菜,动作规矩,不多看,不多言,只求安安稳稳度过这场盛宴。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明白该有的分寸。
宴席间,除了秦家本族和姻亲,还有几位与秦氏生意往来密切的商界人物。其中几张面孔,陆寒星在集团实习时曾见过。此刻,他们也注意到了主桌上那个穿着特别、模样显小的少年。
“那位穿粉衣裳的,就是秦家刚找回来的五少爷?”
一个微胖的中年人低声问同伴。
“看着就是个半大孩子嘛,脸嫩得很。”
另一人打量几眼,不以为意。
“可别小瞧。”
最先开口的那位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在总部见过他几回,看着不声不响,那双眼睛可厉害。有次季度报表里一个不起眼的数据勾稽问题,多少老手都没看出来,硬是让他给揪住了,听说挽回了好几千万的潜在损失。”
“哦?还有这事?”
“要不怎么说到底是秦家的血脉呢?听说从小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这才回来多久?以前那些仗着资历对他阳奉阴违的老股东,现在气焰都收敛了不少。”
“啧,基因这东西,不服不行。你看他那几个哥哥,哪个是省油的灯?”
“吃饭吃饭。不过说真的,你看他现在坐那儿吃饭的样子,乖乖巧巧,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跟个糯米团子似的……可谁知道里头揣着什么心思?我听说啊,这小子心思深,看事情透,那心里就跟个黑蜂窝煤似的——”
“全是眼儿(心眼)!”
旁边人默契地接上后半句。
几人相视,心照不宣地低笑起来,举杯碰了一下,目光再次掠过那个粉色身影时,已带上了几分探究与审慎。
陆寒星对远处的低声议论恍若未闻,他只是又舀了一勺玉米排骨汤,小口吹着气。汤很鲜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周围是温暖也是审视,是盛宴也是考场。他慢慢喝着汤,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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