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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静得能听见毛笔尖擦过宣纸的细微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秦岭站在陆寒星身侧一步开外的地方,目光落在他铺开的宣纸上,并未凑近,却已将每一笔的走势尽收眼底。她身上那股沉静的、混合了墨香与淡淡冷香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界限,让陆寒星后背不自觉微微绷直。
“学画,如筑基。”
秦岭的声音平缓,没有多少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心浮气躁,则笔底虚滑。今日,从图形始。”
她转身走到一侧厚重的紫檀木柜前,打开一扇柜门,取出几本蓝布封面、纸页已微微泛黄的古旧画册。不是印刷品,而是手摹的范本。她将其中一册摊开在陆寒星旁边的空画案上,页上是极其规整的圆形、方形、三角形,以及由简至繁的种种几何组合,线条均是用极细而有力的铁线描勾勒,干净得不带一丝犹豫。
“看,而后摹。不求快,求稳,求线条的匀净与闭合。”
她点了点画册,便不再多言,只走到窗边的另一张宽大画案后,自顾自地研起墨来。那研墨的动作也极有章法,手腕稳而匀速,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绵长的低吟,成了画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重新舔笔,蘸取适量的淡墨,在另一张干净的元书纸上落下。他屏息凝神,手腕悬空,极力控制着笔锋。一个圆,接着又是一个圆。他画得小心极了,边缘力求光滑,收口处也仔细地回锋闭合。纸上的圆圈排列得整整齐齐,大小相若,远看竟有些规整得呆板。
不知何时,秦岭已无声地踱回他身后。她的视线掠过那一排排过于“完美”
的圆圈,停留片刻,淡淡道:“形尚可,规矩完整。”
陆寒星刚暗自松了口气,便听到她接下来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那层紧绷的膜:“只是,少点东西。”
少点东西?陆寒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有些泛白。他盯着自己画的圆,不明所以。形状不对吗?还是墨色?
“接着画。”
秦岭没有解释那“东西”
究竟是什么,只下了简单的指令。
陆寒星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细微慌乱,再次提笔。又是一个圆。这次他试图在起笔和收笔处加入些微的变化,让线条不那么僵直。然而,越是刻意,笔尖反而有些滞涩,画出的圆似乎比之前更紧了一些,透着股说不出的拘谨。
秦岭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了然。她不再看那些圆,转而走到颜料柜前,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碟,又从一个青花瓷罐里,用银匙挑出少许鲜艳的朱砂色块。她往碟中滴了几滴清水,用另一支细笔缓缓研磨起来。朱砂渐渐化开,在水里漾成一片浓郁而正气的红,像凝固的血,又像最炽烈的霞。
“图形终是死物。”
她端着那碟调好的朱砂红,走回陆寒星案边,将碟子轻轻放在他右手不易碰到的地方。“你试着画一朵花,最简单的。”
她伸手指向画册后面几页,那里有几幅折枝梅花图,花朵只是五个圆润的弧形花瓣聚拢而成,形态简练至极,“就试这个,五瓣红梅。”
红色的颜料在洁白的瓷碟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那红,太正,太浓,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郑重意味。
陆寒星放下那支画圆的笔,从笔帘里重新选了一支稍小些的狼毫。他小心翼翼地用笔尖探向那碟朱红,仿佛那红色会烫手。蘸色,舔笔,在调色碟边缘反复刮抹,直到笔尖饱含颜色却又不过分淋漓。他悬腕,对着雪白的宣纸,却迟迟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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