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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老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压紧,凝滞在一种刻板的节奏里。陆寒星的生活被简化为两点一线:从学校到悬挂巨幅家训的肃穆书房抄写家规,再到西厢那间特意布置成讲堂的静室,聆听礼仪老师堂姐秦瑜一丝不苟的讲授。晨起暮歇,循环往复,连庭院里光影移动的轨迹都显得规律而沉闷。
秦耀辰的书房里,熏香袅袅。他合上一份文件,看向坐在紫檀木书桌后的爷爷秦世襄,语气平稳地汇报:“爷爷,五弟这七日,家规已抄录不下五十遍。祠堂的管事清点过,纸张笔墨耗费有数。”
他略一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痕迹,“如今,他大约已能倒背如流了。”
秦世襄从一份地产报告中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他并未立刻表态,只是将手中的钢笔轻轻搁在砚台边,发出细微的磕碰声。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么?”
他的目光转向书房门口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那个正在廊下或许惴惴等待的少年,“叫他过来。”
陆寒星很快被引到书房。他穿着老宅要求的白色中式服装,身上那股被玩偶和软萌毛衣包裹出的松弛感早已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恭谨。连续的高强度重复,让他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但背脊挺得笔直。
秦世襄打量着他,没有寒暄,直接道:“耀辰说,家规你已能倒背如流。背一段我听听。”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考验还是质疑。
空气安静了一瞬。秦耀辰站在爷爷书桌侧方,面色无波,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一下袖口。
陆寒星吸了口气,眼帘微垂,视线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清朗却略显干涩的声音在宽敞的书房里响起:
“·第六条:修身以‘静、忍、慎、察’四字为要。静以养心,忍以蓄势,慎以避祸,察以明机。”
他背得流畅,一字不差,甚至将那份古老训诫的顿挫韵律也带了出来。只是背到最后,语速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些,“轻浮躁进、泄密招摇者,杖责。”
最后三个字落下,书房里重回寂静。只有博古架上那座中式摆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秦世襄沉默着。他的目光停留在陆寒星低垂的头顶,似乎在衡量那流畅背诵背后,究竟有几分真正入心。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嗯”
了一声,道:“还可以。”
这评价算不上褒奖,更像是一种对既定事实的、勉强的认可。
陆寒星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然而,秦世襄的话并未结束。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扫过陆寒星垂在身侧、或许还残留着些许墨渍的手指,语气平缓地续道:“明日周末,课业暂停半日。巳时初,去琴室。试一试古琴。”
他停顿,视线似乎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些被朱笔圈画、批评得一无是处的临帖作业,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明确的冷峭,“哼!字写得一塌糊涂,乐理音律,总不能也一窍不通。”
“试古琴”
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刚因背诵过关而稍有缓和的心湖。那并非简单的尝试,而是另一场未知的、或许同样严苛的考核。而最后那句对书法的贬斥,更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刚刚建立起的、微薄的信心壁垒。
陆寒星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他看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块光亮的地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所有因背诵流畅而升起的一丝丝气性,都被这句“一塌糊涂”
击得消散无踪。他只觉耳根发热,那是一种混合着窘迫、无奈与微弱不服的复杂灼烧感,却只能化为更深的沉默和顺从的姿态。
书房内,熏香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呼吸之上。秦耀辰的目光从爷爷看不出喜怒的侧脸,移到弟弟那截露出倔强弧度的后颈,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情绪如静水微澜,悄然荡开,旋即又归于那片惯常的、深不可测的平静。
周末的晨光,穿透老宅庭院里百年古树的枝叶,洒下斑驳而略显清冷的光影。陆寒星依照规矩,先去主院正厅向祖父请安敬茶。老人端坐太师椅上,接过孙儿奉上的青瓷盏,只略沾了沾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整个过程肃穆无声,唯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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