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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徐三爷下(第1页)

徐三爷的拜帖是在九月十二送到杭州别院的。

拜帖用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端正温润,言辞恭而不谄。帖中自称苏州盐商,行三,祖上三代业盐,久仰宁王殿下在江南推行晒盐新法,愿投银若干,襄助盛举。帖末附了一份礼单:苏州特产蜜饯四盒,洞庭碧螺春两罐,湖笔一套,徽墨一匣。礼不重,却件件挑得恰到好处,是典型的江南商人做派。

谢长歌将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

“苏州徐氏,三代业盐。臣让澄心斋查过,苏州确有这个家族。人丁不旺,家风低调,在扬州、松江都有盐号。家中行三的这位徐三爷,名叫徐殃,今年四十有七,平日深居简出,生意多由管事出面。苏州盐商圈子里,提起徐三爷,都说是个‘会做生意但不会交际’的闷葫芦。”

他合上拜帖,望着周景昭:“臣以为,此人可用。王爷在江南推行晒盐法,朝中虽已准奏,但户部的银子拨下来要层层过关,远水解不了近渴。徐三爷这样的本地盐商愿意投银子进来,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周景昭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窗边,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阿依慕带着承宁和安歌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彩凤蹲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承宁举着小木瓢往树根上泼水,泼了自己一裤腿。

“让他来。”

周景昭说。

徐三爷是次日午后到的。

他乘一顶青帷小轿,只带了一个随行的女护卫。轿子在别院门前落下,他掀帘出来,谢长歌在门口迎候。谢长歌阅人无数,但第一眼看见这位徐三爷时,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此人穿着一身蓝色的绸袍,料子极好却不张扬,裁剪合度却不过分贴身。身量颀长,肩背线条流畅,站在那里如一根修竹。面容寻常——四十来岁,微须,肤色微黄,眉眼平淡——但谢长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直觉。

一个做了半辈子生意的盐商,手上却没有算盘磨出的老茧。徐三爷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将双手自然地拢入袖中。那笑容温润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冷。

“草民徐殃,久仰谢先生大名。”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苏州一带特有的软糯口音,像丝绸拂过桌面。

谢长歌还礼,侧身引路。女护卫紧随其后,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谢长歌余光扫过她的步法——脚跟先着地,然后足弓,然后前掌,像猫踩过瓦片。是练过的,且不是寻常的江湖功夫。

周景昭在书房见的客。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便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紫阳书院的地基图纸。

徐三爷进来时,他抬起头。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徐三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谢长歌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周景昭看见了。他看见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认出了什么又立刻否认了什么的微光。

然后徐三爷便低下了头,以商人的礼节躬身行礼。他的姿态恭敬而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恰到好处,像一个演了半辈子戏的老伶人,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草民徐殃,叩见宁王殿下。”

周景昭让他起来,赐了座。花溅泪从廊下端茶进来,放在徐三爷手边的几案上。徐三爷微微欠身道谢,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扶了一扶,没有喝。他的女护卫站在他身后两步处,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柄入鞘的剑。

周景昭开门见山:“徐先生愿意投银子到晒盐法里,本王很欢迎。但本王想知道,为什么?晒盐法尚在试行,头两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寻常商人避之唯恐不及,徐先生为何反其道而行?”

徐三爷微微一笑。那笑容依然温润得恰到好处:“殿下问得直,草民便答得直。草民祖上三代业盐,从煮盐到贩盐,每一道关节都清清楚楚。煮盐之法,千年未变。草民祖父煮了一辈子盐,临死前对草民的父亲说——‘盐价日贵,盐民日穷,这条路走到头了。’草民的父亲煮了一辈子盐,临死前对草民说了同样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丝绸里裹着一根极细的针。

“草民不想临死前对自己的儿子也说同样的话。殿下要改煮为晒,草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草民知道,煮盐这条路,确实走到头了。与其在老路上等死,不如拿银子赌一条新路。”

这番话滴水不漏。从祖父到父亲到自己,三代盐商的传承与困境,有细节,有情感,有逻辑。周景昭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徐三爷,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幅画——不是看画的内容,是看画的笔墨,看那些极细微的皴擦点染,看画家在什么地方藏了力气、在什么地方松了手腕。

徐三爷被他看得微微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端茶的手极稳,水面纹丝不动。

周景昭忽然闻到了一种气味。那气味极淡,被茶香和书房里的墨香遮掩着,几乎难以察觉,但他闻到了。

他这一世,生来便有一个旁人不知的能力——他能闻出女子身上极细微的体香。不是脂粉香,不是熏衣香,是肌肤之下的气息,像花瓣背面最隐蔽的那一层纹路,每一片花瓣都独一无二。

当年陆望秋易容成男子出现在风铎清议时,满堂才俊无人识破,他隔着三张案几便闻到了她袖底那一缕极淡的墨香混合着青草的幽香。那是陆望秋独有的,不是任何熏香能仿造的。

此刻,他在徐三爷身上闻到的,是一种极淡极清的花香。不是茉莉,不是栀子,不是江南任何一种常见的花。那花香冷而远,像深山里某种不知名的幽兰,在月光下独自开了又谢,从不期待被人看见。一个做了半辈子生意的盐商,身上不该有这种味道。

周景昭的目光从徐三爷端着茶盏的手上掠过。那只手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那只手的小指,在扶住茶盏时微微向外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也不是一个商人端茶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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