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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缸里的热水刚续上第三遍,陈墨的指尖还带着瓷壁的凉意。他盯着办公桌上那份只剩两个名字的名单,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藏着挥之不去的犹豫:“姐夫,六哥要是因为我的事栽进去……”
“栽进去?”
王建军把钢笔往笔筒里一戳,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你当保密局是菜市场?小六当年在朝鲜端碉堡的时候,你还在念初中呢。”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角往外瞥了眼,楼下粮站的职工正扛着麻袋往库房走,“再说了,你有更好的人选?还是你自己带着秋楠和文蕙住招待所去?”
陈墨被问得哑口无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白大褂的纽扣,那枚磨得发亮的塑料扣是丁秋楠去年给他缝的。他想起昨晚小黑炸毛时的凶狠,想起布片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我不是怕别的……就是觉得对不住六哥。”
“瞎琢磨什么。”
王建军抓起转盘电话,指尖在拨号盘上转得飞快,“小六现在在你家?”
见陈墨点头,他对着听筒沉声道:“小六,我建军。马上来我办公室,小楚在这儿。出门把门锁好,小楚那辆永久自行车别忘了锁,车筐里还有他的出诊包。”
听筒里传来吴小六粗声粗气的应答,王建军“嗯”
了两声就挂了电话,转身看见陈墨还皱着眉,忍不住敲了敲桌子:“你当我这粮食局是摆设?真出了事,王叔在政务院还能坐视不管?”
陈墨没接话,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日历上。红圈圈住的“15号”
旁边,用铅笔写着“文蕙打疫苗”
,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女儿抱着他的腿喊“爸爸早点回”
,鼻尖猛地一酸——他不能让家人置身险境,哪怕要怀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对了姐夫,今天怎么没人来汇报工作?”
陈墨突然反应过来。往常这个点,粮局办公室的门几乎要被踏破,催粮的、报损耗的、领补助的,总能听见王建军的大嗓门。可今天从他进来,除了传达室的老张送过一次报纸,整栋楼都静得反常。
王建军往搪瓷缸里丢了把茉莉花茶,热水冲下去,白瓷缸里浮起一层嫩黄的花瓣:“你早上七点打电话来,我就把全天的会全推了。城西粮库的损耗报表、郊区的征粮计划,全让他们明天再来。”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叶梗粘在唇边也不在意,“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这事儿比天还大。”
陈墨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小时候爹娘忙,姐姐陈琴带着他过活,姐夫王建军刚上门时,总把粮票省下来给他买糖吃。这份沉甸甸的关照,比任何安慰都管用。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心里的犹豫终于淡了些。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墙上的挂钟刚指向十点半。“进。”
王建军话音未落,吴小六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军绿色的上衣沾着点尘土,解放鞋的鞋缝里还嵌着胡同口的煤渣。他把自行车钥匙往桌上一放,金属钥匙链上的红星吊坠晃了晃:“哥,找我啥事?”
“你先看看这个。”
王建军把名单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姜诚”
二字上,“这是小楚的发小,佳木斯来的,在保密部门工作。昨晚跟踪小楚的人,我们排查到最后就剩他有嫌疑。”
吴小六拿起名单,粗粝的手指划过纸页,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当兵多年的眼睛格外锐利,扫过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又抬头看向陈墨:“这些人排除的理由站得住脚?”
“娄景堂是药材商,犯不着干这个;张猛是军区炊事班的,跟小楚就是送菜的交情。”
王建军掰着手指算,“剩下的不是同事就是邻居,要找小楚直接上门就行,没必要跟踪。”
吴小六突然笑了,嘴角勾起一道冷硬的弧度:“还真有可能是这小子。”
“为什么?”
陈墨猛地往前凑了凑,白大褂的下摆蹭到了椅子腿。他多希望吴小六能说出反驳的理由,可对方接下来的话却像冰水浇在头上。
“你这名单上的人,不是有正经工作就是有家有口。”
吴小六指尖敲着桌面,“普通人想找个靠谱的跟踪者难如登天——既要嘴严,又要敢深夜蹲胡同。但保密部门的人不一样,他们手上最不缺的就是线人。”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那些街溜子、无业游民,为了口吃的什么都敢干,正好被这种人拿捏。”
“可他才来北京十个月。”
陈墨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起年前姜诚请他吃涮羊肉时的样子,对方夹菜的手很稳,说起东北的雪时眼里带着光,“这么短时间,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线人?”
“十个月足够了。”
王建军放下茶缸,指节在桌面上敲出节奏,“保密部门的人要立足,头三个月就得把辖区里的闲散人员摸透。不然真出了事,找谁问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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