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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总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有对酒窝的小姑娘。原身记忆里,姜莉总跟在他们身后,姜叔还总开玩笑说要让莉莉当他家媳妇。“她应该结婚了吧?孩子都该会跑了?”
姜诚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结了,也生了个小子,不过去年离婚了。我复员来四九城的时候,把她娘俩都接过来了,租住在西直门那边。”
“离婚?”
陈墨很是惊讶。这年头离婚可不是小事,除非是犯了原则性错误,否则谁家不是凑活着过。
姜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她前夫是个投机倒把的,去年囤粮票被抓了现行,判了两年。莉莉心硬,直接就办了离婚。”
陈墨了然,难怪姜诚这语气,换作是他,怕是也饶不了欺负姜莉的人。他岔开话题,不想让气氛太沉重:“诚哥,你什么时候参的军?怎么会去刘叔单位做事?”
“我妈走后没多久就去了,在部队待了十二年,去年复员分配的。”
姜诚说着,突然拉起左胳膊的袖子,将手腕伸到他面前,“你不是当大夫了吗?给我把把脉。”
陈墨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突然要把脉做什么。但还是依言伸出手,指尖搭在他的寸关尺上。刚一触碰到脉搏,他的脸色就变了——脉象沉细无力,尺脉虚浮得厉害,完全不像个三十出头男人该有的脉象。更奇怪的是,脉中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像是气血被硬生生截断了一般。
“怎么回事?”
陈墨猛地站起身,手都有些抖,“诚哥,你这脉……”
姜诚淡定地放下袖子,慢悠悠地整理着衣襟,仿佛刚才被把脉的不是他。“受伤了,下边被切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说“今天吃了碗面”
一样平常。
“什么?”
陈墨如遭雷击,踉跄着跌坐回椅子上,嘴里不停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姜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些,也终于想通记忆中满脸络腮胡的姜叔,怎么会有个白面无须的儿子——雄性激素受损,自然长不出胡须。
“西广剿匪的时候,被土匪打了一枪。”
姜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陈墨听得心惊肉跳,“子弹刚好打在要害上,送到野战医院的时候已经烂透了,大夫说不切就得败血症,只能赌一把。”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又喝了口水,嘴角甚至还带着点自嘲的笑:“幸亏那时候没结婚,也没对象,要不然真是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陈墨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他是中医,最清楚这种损伤意味着什么——这是不可逆的物理性破坏,别说他只是重生而来,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不可能无中生有。他能调理气血,能治疑难杂症,却偏偏对这种创伤束手无策。
“诚哥……”
陈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道歉太轻,惋惜太假,所有的语言在这种伤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姜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副表情,都过去五年了。刚开始我也想不开,后来在部队医院养伤,见多了缺胳膊少腿的战友,也就释怀了。人活着,比啥都强。”
他站起身,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不耽误你值班了,我还得回去交车。这是我住处的地址,有空了过来坐坐,莉莉总念叨你呢。”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纸条,放在桌上。
陈墨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只觉得沉甸甸的。他送姜诚到院门口,看着那道挺拔却带着缺憾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针灸室,阳光已经西斜,铜人身上的蓝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陈墨拿起桌上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和姜诚的人一样。他想起南泥湾的老槐树,想起姜莉编的野花环,想起姜叔爽朗的笑声,再想到如今姜诚的境遇,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陈大夫,刚才那是你家亲戚?”
方老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黄帝内经太素》。
陈墨赶紧抹了把眼睛,点点头:“是我小时候在南泥湾认识的哥哥,好多年没见了。”
方老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看他穿着干部服,像是在特殊部门做事?这种人身上大多带着伤,都是为国家出过力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想帮他,回头我给你个方子,能调理他的气血,虽说不能根治,总能让他身子骨硬朗些。”
陈墨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光亮:“真的?谢谢方老!”
方老摆摆手,笑着说:“谢什么,医者仁心嘛。对了,刚才我们讨论的脉象问题,你还没给我们说说你的看法呢……”
陈墨一边听着方老的话,一边看向桌上的纸条,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天轮休,一定要去看看姜诚和莉莉。他虽然治不好姜诚的伤,却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至少,不能让英雄流血再流泪。窗外的风还在吹,可他心里的那点沉重,却被方老的话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医者的责任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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