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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铝制餐盆碰撞声刚落,陈墨就看见丁秋楠端着两碗小米粥朝诊室走。窗台上的玻璃罐里插着几枝蜡梅,是上周从托儿所后院折的,雪水顺着花瓣往下淌,在搪瓷盘里积成小小的水洼。“快吃,等会儿还得去接孩子。”
丁秋楠把织了一半的藏青毛衣搭在椅背上,指尖沾着的毛线头落在陈墨的白大褂上。
诊室的铁床刚铺好粗布褥子,是丁妈特意拆洗的旧棉絮。前两个月刚把陈诺、陈念送进托儿所时,夫妻俩总借着午休溜过去,扒着木栅栏看孩子吃饭。现在陈诺都能自己用勺子刮碗底了,陈念跟着保育员学唱《东方红》,每天接回家时,裤兜里总塞着几块水果糖。
“今天食堂的萝卜干炒肉咸了。”
陈墨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年三十的医院格外清静,中医科诊室的门都锁了大半,只有梁明远办公室还亮着灯,早上路过时,老主任正对着油印机校勘医案。
雪又开始飘了,细碎的雪沫子粘在自行车把手上。丁秋楠坐在后座,围巾绕了两圈还往陈墨腰上缠:“慢点儿骑,前天张护士说这儿的冰溜子滑摔了人。”
自行车碾过积雪的声音咯吱作响,路过副食店时,还能看见排着长队的人,手里攥着肉票和油票,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托儿所的院子里飘着炸丸子的香味。张阿姨正给孩子们系围巾,见陈墨来,笑着往他手里塞了块芝麻糖:“诺诺今天帮着摆碗筷,像个小大人了。”
陈诺举着个纸折的灯笼跑出来,灯笼上歪歪扭扭画着小老虎,是家媛昨天送来的。陈念扒着陈墨的腿,把冰凉的小脸贴在他的棉裤上:“爸爸,要吃糖。”
回到家时,院门上已经贴好了春联,是陈琴写的——“春风送暖入屠苏,瑞雪纷飞迎新年”
。门框上还挂着两串晒干的红辣椒,是秋天陈琴从街道办领的福利。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陈琴正蹲在煤炉边拔鸡毛,家媛趴在门槛上折元宝,见陈墨进来,举着纸元宝蹦起来:“舅舅!我折了十个元宝!”
“可算回来了,秋楠快搭把手。”
陈琴直起身,棉围裙上沾着几根鸡毛,“上午去百货公司排队,凭票买了二斤带鱼,还剩半斤瓜子,都在堂屋桌上。”
丁秋楠放下孩子就进了厨房,铝锅放在煤炉上烧得滋滋响,里面炖着的骨头汤冒起细密的泡。
陈墨搬了把藤椅坐在屋檐下,雪落在棉鞋上都没察觉。陈诺和陈念正围着煤堆扒雪玩,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姐,建军哥还没回?”
他朝厨房喊了一声,陈琴正用筷子搅着面盆,声音混着水声传出来:“早上说区里开年终总结会,估计得晚点,说是陈国栋主任也去了。”
这话让陈墨愣了愣。王建军从粮食局副局长升为城东区副区长兼粮食局局长,还是上个月的事。陈琴说接到任命那天,王建军把自己关在书房,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光了半瓶二锅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四十出头的副厅级实职,在同级里算是拔尖的,听说还是陈国栋在政务院那边递了话。
四点刚过,院门外就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张猛推着车进来,车后座载着王婶,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陈大夫,婶给孩子们带了糖糕!”
王婶裹着厚棉袄,进门就往堂屋跑,看见陈诺和陈念就张开胳膊:“我的乖孙哟,奶奶可算见着你们了!”
两个孩子扑进她怀里,把沾着雪的小手往她棉袄兜里塞。
张猛喝了杯热水就要走,搓着手说:“我还得去接丁叔丁婶,他们备了卤味,说要给孩子们解馋。”
陈墨送他到门口,看见胡同口的爆米花摊正冒白汽,“砰”
的一声闷响,引得孩子们全跑了过去。王婶抱着陈念出来,戳了戳他的小脸蛋:“小楚,军子来信了,说巧云怀上了,就是身子弱,想让你给调调。”
“巧云这孩子,打小就单薄。”
丁秋楠端着筛好的花生出来,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活,“前阵子她妈来城里,我看脸色也虚得很。”
陈墨摸着下巴琢磨:“得见着人才行,孕妇用药得辨证,先问清楚她有没有畏寒、孕吐的症状。”
王婶把陈诺架在脖子上,笑着点头:“我跟你叔说,让巧云开春就回来养胎,部队医院的西医哪有咱们中医靠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建军披着军大衣进来,帽檐上全是雪,进门就喊:“可算完事了!区里最后还开了个动员会,说年后要抓粮食储备。”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看见陈琴就笑,“媳妇辛苦,晚上我给你倒酒。”
陈琴白了他一眼,手里的菜刀却慢了下来:“知道辛苦还不搭把手拔鸡毛。”
没一会儿,张猛就领着丁爸丁妈来了。丁妈手里拎着个大陶盆,掀开盖布,卤猪头、酱猪蹄的香味立刻飘满院子:“前儿小墨拿来的下水,我用老卤炖了一下午,孩子们肯定爱吃。”
丁爸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捆松枝,是准备守岁时烧的,据说能驱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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