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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府的秋意,在这几日里来得格外快。
城外官道两侧的麦田已被收割殆尽,只剩下一茬茬齐膝的麦茬立在干裂的土地上,在风里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把极小的刀片在互相刮擦。
天是一天比一天高了,云也稀了,阳光虽然还烈,可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一丝干透了的凉意。
可城内的气氛,比这秋意还要燥。
议事大厅里,十几盏油灯从早亮到晚,把堂内照得亮堂堂的。
可那些光亮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时,都被那层压不住的热切和焦躁滤掉了一层,剩下的光打在案面上、地图上、兵刃上,泛着一层沉甸甸的暗金色。
徐达坐在案后,已经有四天没有挪过地方了。
他的甲胄没卸,佩刀横在案角,刀鞘上的皮绳已经被他反复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磨出了一道泛白的光泽。
他的面前摊着那幅济南府周边地图,唐军新营的位置上,那道朱砂画的红色圆圈旁边,又添了几道新的标注——每日斥候回报的埋尸数量、焚烧尸体的位置、营中炊烟升起的时间。
那些标注写得密密麻麻,像一群正在地图上爬行的蚂蚁。
第四天傍晚,斥候又回来了。
那斥候甲胄上沾着夜露和尘土,膝盖在门槛内侧落地的时候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喘息粗重,可声音里带着一股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已经不会再动摇的笃定。
大帅。今日唐营又抬出来至少两百具尸体,在营北三里处统一焚烧。末将亲自数了,火堆一共四堆,每堆烧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烧尽。
唐营外围的巡逻队比昨日又少了一班,原先每日十二班,如今只剩八班。
营中炊烟比昨日又晚了大半个时辰才起,火头军的灶台今日只开了三成。
堂内的空气猛地紧了一下。
汤和的手猛地拍在了面前的案面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堂内炸开,像一面被突然敲响的铁锣,震得离他最近的张彪缩了一下肩。
三弟!你听见了!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三天五天!是半个月!
半个月来,日日抬尸,日日焚烧!
他李靖做戏能做到这个份上?他能让自己手底下的兵每天都抬出几百具尸体去烧去埋?
那些尸体是真的!人死了是真的!
就算他李靖想演戏,那些死掉的兵能陪着他演戏吗?
汤和的声音在堂内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最深处压上来的急切,像一块被烧红了又砸进冷水中的铁块,嘶嘶作响。
张彪紧接着开口:大帅!末将这几天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末将知道大帅谨慎,知道大帅怕中计。可末将想来想去,想不出李靖怎么能在死掉几千人的情况下还在演戏。
死掉的人是真的,埋掉的人是真的,烧掉的人是真的。
他李靖再狠,总不能为了引我们出城,把自己手底下的兵成百上千地杀掉烧掉吧?
若是那样,他的兵早就哗变了!
赵庸也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张彪低一些,可里面的分量不轻。
大帅,末将也反复核验了斥候带回的每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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