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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振华商行二楼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
张宗兴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香港地图、几份账本、还有苏婉清下午送来的、她精心伪造的“机密文件”
初稿。
但他此刻的目光,并未落在任何一份文件上。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
烟雾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里扭出变幻的形影,如同他此刻心中翻腾不休、却又无法对人言的思绪。
穿越到1930年的上海滩,至今已有近七个年头。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从法租界一个小小的探长,到能与杜月笙平起平坐的“张先生”
,再到如今隐姓埋名、在港九阴影里挣扎求存的“陈老板”
。
他见过太多鲜血,也欠下太多人情。
他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婉容从伪满的囚笼中挣脱,赵铁锤从东北军的溃兵成了独当一面的悍将,阿明从一个机灵的小探员成长为最可靠的臂膀。
他也试图改变历史的进程,提前预警、暗中破坏、传递情报……可九一八的炮声依然响起,东北依然沦陷,西安事变后少帅依然身陷囹圄。
那种身为穿越者、既知晓历史走向却又深感个人渺小的无力感,如影随形。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啜饮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
窗外,是香港五月的夜。
潮湿、闷热,远处依稀传来电车驶过的声响和夜归人的零星笑语。
这繁华又浮躁的殖民地夜色,与记忆中后世那个灯火璀璨的东方之珠重叠交错,更添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
他爱这个国家吗?
当然爱。不是教科书上空洞的口号,而是切肤的痛。看到山河破碎,看到同胞流离,看到侵略者铁蹄下瑟缩的平民,那种愤怒与心痛,是真实的。
作为一个读过这段历史的后世之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十几年这个民族将承受的苦难。
他珍惜身边的人吗?
无须多问。苏婉清那双永远冷静却会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的眼睛;
赵铁锤那声粗嘎却毫不犹豫的“兴爷,我去”
;
阿明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还有婉容……那个在深宫绝望中被他拉起,如今在孤岛晨光下安静书写的女子。
他们是他在这混乱时空中,最真实的存在,最深的牵绊。
还有六哥。
想起张学良,张宗兴胸口便是一窒。
那个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少帅,如今在奉化溪口的囚笼里,该是何等落寞与不甘?他记得结拜时雪地上的烈酒,记得少帅拍着他肩膀说
“宗兴,往后在南方,替我多看几眼”
;
记得事变前夜那份语重心长又暗藏决绝的手谕。
那是乱世中一份超越地位、超越利害的兄弟情义,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一种深沉的疲倦。
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上那种绷得太久、几乎要断裂的紧绷感。
他像一个在激流中拼命掌舵的舟子,不仅要避开明礁暗石,还要安抚船上惊慌的乘客,更要对抗仿佛无边无际的风浪。
他看得见远方的岸,却不知道这艘船,和他自己,能否支撑到靠岸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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