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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功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应下后,立刻亲自带着几名侍卫,匆匆赶往养蜂夹道——那地方偏僻荒凉,常年不见天日,除了值守的侍卫,平日里连只飞鸟都少见,这些年,胤禩与张晓便一同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昔日的情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贫贱与绝望中,磨成了针锋相对的怨怼。
还未走近那扇斑驳的木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女子尖利又带着委屈的斥责声,夹杂着零星的沉默,正是张晓在单方面对着胤禩吵架。
梁九功脚步一顿,示意侍卫们在外等候,自己则轻步上前,隔着木门,便能将院子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院子角落里,胤禩衣衫陈旧、辫子松散着,背对着门口坐着,一动不动,浑身散着一股死寂的气息,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具枯骨。
而他身旁不远处,张晓穿着同样破旧的布裙,头挽得潦草,脸上带着几分憔悴与怨毒,正指着胤禩的后背,喋喋不休的抱怨着如今的现状。
胤禩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她的斥责,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周身的死寂,与张晓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冷暴力,是胤禩擅长的部分。
张晓受不了他的冷暴力,怒火更甚,上前一步,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说话啊!”
张晓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既有愤怒,也有不甘,“哪怕你告诉我,当年是我真心错付呢?”
“胤禩,我恨你!我真是恨死你了!”
张晓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半是委屈,一半是绝望,她絮絮叨叨地骂着,从昔日的期许,说到如今的落魄,从胤禩的野心,说到他的无能,全程都是她单方面的控诉,胤禩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应一句,仿佛她骂的,是别人。
梁九功在门外站了片刻,待张晓的斥责声稍稍缓和,才抬手,示意侍卫推开木门。
“吱呀”
一声,布满灰尘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与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侍卫们纷纷皱起眉头,也打断了张晓的斥责。
张晓猛地转头,看见门口的梁九功与侍卫,脸上的怨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乱与怯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梁九功定了定神,抬眼望向蜷缩在草席上的胤禩,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八爷,良妃娘娘病逝,皇上口谕,传你即刻去吉安所为娘娘穿孝。”
他伺候康熙多年,深知皇上对这位八阿哥的复杂心绪,老八是他儿子,如今关了这么些年,羽翼都跑光了,他也不是不能赏他个自由,至于一旁的张晓,皇上从未提及,自然也不配得到任何关注。
那身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来。
当看清他的模样时,连见惯了风浪的梁九功,都忍不住心头一震。眼前的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引得朝臣纷纷依附的八阿哥?
他形容枯槁,面色苍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身上穿着的旧袍子,沾满了灰尘与污渍,边角磨损严重,甚至还有几处破洞,头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夹杂着几根刺眼的白,整个人看起来,比养蜂夹道的值守老侍卫还要苍老憔悴。
人在落魄的时候,先放弃的,就是自己的体面。
胤禩的目光越过梁九功,没有看一旁瑟瑟抖的张晓,也没有在意她方才的斥责,只是死死盯着梁九功,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出一阵沙哑刺耳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额娘……病逝了?”
他的眼神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懂梁九功的话,又仿佛是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张晓闻言,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心里划过一点隐秘的喜悦——这是不是代表他们能出去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悲天悯人的爱好了,她只看到了曙光。
“良妃娘娘已于昨夜病逝,皇上仁慈,特许你解禁治丧。”
梁九功再次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又厉声叮嘱道,“记住皇上的话,治丧期间,不得与任何朝臣往来,不得妄议朝政,若有半点逾矩,即刻重新圈禁,再想出去,可就没机会了。”
“额娘……”
胤禩喃喃自语着,彻底忽略了张晓的目光与梁九功的叮嘱,眼神渐渐有了一丝光亮,可那光亮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与悲凉。他猛地撑起身子,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可常年被囚禁,缺乏活动,双腿早已僵硬无力,刚一站起,便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侍卫们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猛地挥手推开,沙哑着嗓子嘶吼:“别碰我!”
这些年,他无数次幻想过出去,幻想过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他从未想过,再次走出这扇门,竟是因为自己的额娘病逝,竟是来为她送最后一程。
他想起自己当年的野心勃勃,想起自己不顾额娘的劝阻,执意结党营私,想起额娘为了他,在宫中谨小慎微、忍辱负重,想起自己被圈禁后,额娘日日为他忧心落泪,而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能对她说过……
“额娘……儿子不孝……”
胤禩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响起,沙哑而悲凉,泪水终于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一边哭,一边朝着良妃宫殿的方向重重叩,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出沉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额头很快便渗出血迹,与灰尘混杂在一起,狼狈不堪,可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心中的悔恨与痛苦。
梁九功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提醒:“八爷,时辰不早了,随咱家走吧,莫要误了良妃娘娘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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