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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天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从某天清晨开始,灰蒙蒙的云层从归墟海眼方向压过来,一层叠一层,像无数床浸了水的旧棉被堆在天穹上,把玉虚宫七十二辅峰的仙光都遮得暗淡了几分。雨不是倾盆而下,而是细细密密地飘着,飘在脸上像一层冰凉的水雾,沾衣不湿却透骨生寒。云扬子说这不是自然雨,是归墟海眼深处的虚空裂缝在扩张,把海眼边缘的寒潮带了上来。往年这种雨最多下三五天就散了,但今年下了整整半个月还没停。
林枫站在玄岳城城守府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手里捏着韩立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暗阁密报。密报只有薄薄一页纸——韩立坚持用手写而非玉简,因为纸不会被截获。纸上的字迹极工整,每个字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林枫认识这字迹,知道它出自韩立的左手而非右手。右手在禁区外围那道禁制反击中还没好利索。
“幽冥族主力舰队自归墟海眼外围拔营,移动方向西北偏北,度缓慢但持续不断。先头舰队已越过黑渊外沿第三警戒线,距玉清天东境防线直线距离不足七日光程。舰队规模为开战以来最大,初步计数含冥皇级战列舰至少五十艘、幽冥战兽运输舰逾百艘、常规骨舰无法计数。旗舰为‘冥帝号’,舰徽记经辨识确认为幽冥皇族第一长老‘冥玄’的族徽。”
韩立本人站在了望台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右手还裹着绷带,但握刀的动作没有受任何影响。他在等林枫读完最后一句话。
林枫读完了。密报最后一行字是韩立额外加的批注,笔锋比前面更用力,几乎刺穿了纸背:“冥帝号后舱监测到高能空间波动,波动频谱与魔帝苏醒当日冥皇号底层祭坛的能量特征匹配。初步判定:冥玄座舰上携带了至少一件准圣级献祭法器,或一名沉睡中的幽冥皇族准圣。”
幽冥族在开战之初被斩杀一个冥沧,在混沌神藏外围被魔帝清理了一波追兵,连旗舰冥皇号都折在了归墟海眼里。按常理,这种级别的损失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收缩防线、舔舐伤口。但他们没有。他们反而派出了比开战时更大规模的舰队,连幽冥皇族第一长老冥玄都亲自出马了。这不正常。除非他们有了新的底牌——或者新的倚仗。
“魔帝离开神藏前说过一句话。”
林枫将密报折好,收入战袍内袋,“他说‘圣尊垂眸’。当时我以为他指的是金乌圣皇——太阳天禁区里的那位确实在苏醒。但现在看来,垂眸的不止一位。幽冥族敢在损失过半主力后继续增兵,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而能在幽冥天撑得起这个腰的,只有圣人。”
“灵宝圣尊。”
韩立说出了这个名字,“幽冥族从混沌天庭时代起就自诩为灵宝圣尊座下最古老的附属种族。如果圣尊中有谁会在三十三天大战中暗中支持幽冥族,灵宝圣尊最有可能。”
林枫没有接话。他看着了望台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雨丝被防御阵的光芒映成淡金色,在城墙上方形成一圈若隐若现的光晕。光晕之外是黑暗的虚空,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逼近。不是幽冥族的舰队——它们的距离还有七日光程,肉眼根本看不到。是一种更无形的压力。像两根极细极冷的针尖,穿过无数层空间,隔空刺入每一个高阶修士的元神深处。
圣人的垂眸。他之前只是从帝君玉简中读到过这个描述,现在他切身感受到了。混沌道果在他丹田中加旋转,微型宇宙中的星辰自动进入了防御性循环。那不是主动迎敌——而是被圣人视线激的本能反应,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浑身的毛都会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混沌钟在道果空间中出持续的轻微嗡鸣,钟身上那道愈合后的旧伤疤在微微光。它也在感知到了那种压力。
“叫所有人来书房。”
林枫转身走下了望台。
一炷香后,玄岳城城守府书房里,星图已经在桌面上铺开。星图的四角用四块混沌灵石镇住——不是普通的镇纸,是云扬子特制的阵眼石,可以让星图实时显示防线外围所有异常空间波动。此刻星图边缘归墟海眼方向的暗红色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增多,每一个光点代表一支幽冥族舰队,光点密集到几乎连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斑。
慕容雪站在星图左侧,混沌剑胚已出鞘半寸,剑身上的黑湮雷回槽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灰光。她的修为稳定在仙君初期后,整个人散出的剑意比以前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林婉儿坐在星图对面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枚刚炼好的混沌固元散样品,药散在瓷瓶中出极淡的灰色荧光。铁战站在门口,战将重甲已经穿戴整齐,斧柄上的兽皮缠得格外紧实。云扬子坐在角落,拂尘横在膝上,正在闭目养神。韩立最后一个进来,将一份补充情报放在星图边缘——是影杀从禁区外围传回的最新监测数据。
“情况比密报更糟。”
韩立指着补充情报上的能量曲线,曲线的波峰在最近几个时辰内急飙升,“冥玄的冥帝号后舱那个准圣级空间波动,频率与魔帝苏醒时的幽冥法则残余完全匹配。不是相似,是完全匹配——同一个人,同一缕法则烙印。幽冥族从幽冥天深处唤醒了一个准圣,用某种献祭法器将他的意志投射到了冥帝号上。目前还不能确认是否真身降临,但从能量强度看,至少已经可以隔空施展准圣级别的攻击。”
“是谁?”
云扬子睁开眼睛。
“幽冥皇族族谱中登记在册的准圣只有两位。一位是魔帝本人,百万年前被帝君镇压。另一位——”
韩立将一份暗阁从玉虚宫档案殿调出的旧档拓片放在桌上。拓片极旧,边缘破损,上面用上古幽冥文刻着一个名字:“冥河老祖。幽冥皇族第二代族长,魔帝之子,冥沧的先祖。修为在准圣初阶停滞无数纪元,后因突破无望,主动进入九幽血池永眠。其肉身化为血池的一部分,意志与血池融为一体,成为幽冥天所有献祭仪式的核心枢纽。”
“魔帝的儿子。”
铁战咂了咂嘴,“他老子在神藏里帮我们清理金乌禁卫,他儿子倒好,带着舰队来打我们。”
“魔帝是魔帝,冥河是冥河。”
林枫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魔帝被帝君封了百万年,道果破碎,苏醒后第一件事是去神藏找修复道果的办法。他没有替幽冥天继续卖命。但冥河不一样——他一直活着,一直在九幽血池里,一直是幽冥天的献祭核心。他是幽冥天整个献祭体系的根基,幽冥皇族所有的献祭术——包括冥沧在混沌天废墟里想用慕容雪献祭的那个——全都源自冥河的法门。冥玄带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准圣献祭。”
云扬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幽冥族最喜欢用献祭解决一切问题。他们打不过三十三天联军,就献祭准圣意志换取力量。冥河本人是准圣,就算他本体还在幽冥天沉睡,只要冥玄能通过献祭法器将他的意志投射到玉清天外围,这股力量就足够在短时间内压制整个东境防线的仙君级战力。上次冥沧想献祭慕容雪来打通混沌天庭核心通道,结果被反杀。这次冥玄学聪明了,他不献祭活人,直接献祭自己祖宗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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