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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永明港,海面上同时出现了六艘八千吨级运输船的轮廓。船体吃水线压到了铁灰色漆面的边缘,压得极深,每一艘都载满了。船队以单列纵队依次驶入海湾口,船劈开的海浪在两侧堆成两排白沫,白沫翻卷起来又落回去,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持续翻滚的痕迹。船尾的航迹在暗蓝色的水面上拖出六道平行的白线,白线从船尾延伸出去,拉得很长,在海面上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面底下缓慢地收拢着。
码头的栈桥从岸边伸出去几十步远。木板面被海水和日光交替侵蚀过后泛着银灰色的旧色,面上新洒了一层粗盐防滑,粗盐的颗粒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不连贯的白光,每一粒都拖着一小截影子。船靠岸时缆绳从甲板上抛下来,粗麻绳蘸了水之后更沉了,落在栈桥木面上出一声闷响。码头上的工兵接住了绳头,绕在缆桩上,绞盘开始缓缓转动,缆绳在桩面上摩擦着出持续的吱呀声,船身顺着那股力道贴着栈桥的侧面慢慢靠实了。船舷和栈桥之间的缝隙从一臂宽收窄到一拳宽,最后被几块厚木板搭成的跳板盖住了。
第一批人从船舱里走出来的时候,栈桥的木面被连续踩踏,微微颤动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灰布短褂的青年男人,颧骨凸出,锁骨从领口处撑出两道棱,手背上裸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鼓着,但步子踩得很稳,每一步落下去都没有犹豫。他后面跟着的人都差不多——瘦,脸上没有多余的肉,颧骨和下颌的线条从薄薄的皮肤底下支棱出来,皮肤是长途航行之后的灰白色,被海风吹了一路之后又泛着干涩的红。他们大多数在十七八岁到二十几岁之间,有人肩上扛着一只小包袱,包袱里大概裹着全部的家当;有人两手空空,只有指缝里夹着一根细麻绳;有人攥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磕了一个豁口,手捏着那个豁口的位置。
上岸之后他们站在码头边缘的空地上,看着海湾里暗蓝色的水和岸上寨墙灰褐色的轮廓。海风从湾口灌进来,把他们的衣摆和袖口吹得贴着身体往后扯。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人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地面,拇指在土面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上沾着的土色,然后站起来把掌心在身上抹了抹。更多的人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声、被风扯动的衣料声、缆绳在缆桩上摩擦的吱呀声叠在一起,顺着海面散开了。栈桥两侧的水面上漂浮着被船体搅起来的碎木屑和海藻,碎木屑的边缘泛着浅白的颜色,随着涌浪一荡一荡地动着,有时候被推到栈桥的木桩旁边就停住了。
孙安站在码头侧面的高台上,看着这批人从跳板上走下来。他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每一个人的脸都被他看到了,扫完了又从头开始扫第二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旁边的池峰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名册,封面是厚牛皮纸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这次到的全了,”
池峰把名册的厚度在手里掂了一下,“一万出头,全是青壮。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二十四。男六成多,女也近四成。”
孙安没有接话。他看见那个蹲下去摸地面的年轻人站起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海湾的方向,朝着船来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跟着前面的人朝寨门的方向走了。孙安把搭在高台木栏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高台去了,靴子踩在台阶的横板上出干燥的声响,一声一声地往低处落。
永明港西侧一片开阔地上,四个新兵连正在操练。他们的动作还带着明显的生涩痕迹——有人拉栓的时候会卡一下,需要低头看一眼才能把枪机推进到位;有人跪姿射击时膝盖落地的位置偏了,站起来之后又重新蹲下去调整,调整的时候枪口没有朝前而是偏了半寸,被旁边的班长用手背碰了一下枪管,他立刻把枪口摆正了。但他们的专注度极高,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偷懒,每一声口令之后的动作都尽量做到一致。
连长站在队列侧面的土坡上,海风把他的声音带出去又折回来:“装填——!”
两百只右手同时从子弹盒里取出一枚11毫米半被甲步枪弹,填入枪膛,扳动击锤闭锁的声响如同一阵急促的雨点打在木板上。
“瞄准——!”
枪托抵进肩窝的动作带着不太一致的摩擦声,有人抵得重了,肩膀微微后仰了一下。
“放——!”
四年式步枪的枪声连成一片短促的轰鸣,在开阔地上方弹跳了一瞬才散开。硝烟从枪口腾起来,被海风推着朝东面斜斜地飘过去,露出新兵们的脸,没有人眨眼。
休息的时候新兵们蹲在训练场边缘喝水。水囊被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每个人喝一口,传下去,水囊口沿上留着一圈一圈的湿痕。有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回来了,递回来的时候那一半干粮上多了一道牙印。他们的谈话内容不多,偶尔有人低声说一两句,没有人追问。一个老兵从旁边经过,步子不快,像是顺便路过。有人叫住了他,问明天要出什么任务。老兵看了他一眼,说:“明天出任务。表现好的连队有加餐,不好的没有。”
问话的新兵没有再追问,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指尖在绳结处扯了两下,确认拉紧了。旁边两个新兵也听见了那句话,手上的动作各顿了一下又继续了。没有人说话。
第一特遣分队和第二特遣分队在平江与兴凯湖之间的平地上会合了。四个补充连从永明港赶来加入,加上原有的四个步枪连、独立骑兵连、机枪马车和步兵炮,总兵力接近两千人。队伍在平地上展开的时候,连与连之间的间隔保持着标准距离,灰绿色的军服在秋初的干草地上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去像一根被拉长的箭杆朝西面缓缓伸过去,箭头指向精奇里江的方向。马蹄和脚步踩在干草面上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那声音从队伍的前端传到后端又折回来,叠成一层薄薄的、贴在草皮上的声响。索伦人的斥候在精奇里江以东的丘陵上看见了这支队伍。他从一处高地的灌木丛里探出头来,身体贴在灌木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目光穿过几百步的开阔地落在那道灰色的长线上。他数了数,数到第四遍的时候放弃了,因为队伍还在不断地从远处坡面后面翻出来。他缩回灌木丛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从灌木丛的另一侧滑下了坡面,脚掌落在松针和苔藓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弓着腰快步消失在了林缘的阴影里,像水渗进了干土。
精奇里江以东的江口平原地势平坦开阔,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能展开大规模阵型的地带。索伦、虎尔哈若干部落联军约三千余人在平原西侧列成了阵。阵型呈新月形,中间是手持长矛和猎弓的山地步兵,弓弦绷着但箭头朝下,他们的脚在干草地上微微调整着站姿。两翼各有一支约三百人的骑兵——马匹不高,四肢粗短有力,骑手伏在马背上压低着身体,长矛的矛杆贴着马颈的一侧伸向前方,铁质的矛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东侧是登莱军西征支队的阵线,四个步枪连在正面展开为两道横线,四个补充连在后方担任预备队,机枪马车和步兵炮分别部署在阵线的两端和后方的缓坡上,炮口对准前方,炮管在午后的日光里拖出一道平行的暗影。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两军之间的草面压低了,露出下面干裂的土缝,裂缝从浅变深又消失在另一丛草根底下。索伦阵前有人敲响了兽皮鼓。鼓声慢而沉,一下一下地撞过来,在开阔地上传出去很远,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长,像什么东西在不紧不慢地数着时间。
博穆博果尔在阵线后方勒着马。他穿着一件镶了铁片的皮袍,铁片是旧式甲胄上拆下来的,边缘磨得亮,用铜丝固定在皮面上。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的皮面上嵌着几颗铜钉,钉帽磨得光滑。他的眼睛眯着望向东面那道灰色的横线——横线的前沿整齐,后排的人的间距像被尺子量过一样均匀,连枪口朝上的角度都一致。他注意到对方的人数比他少,阵型的纵深也比他薄,但那种静止的状态让他觉得不像是等着被打的。他等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朝前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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