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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年,三月。突如其来的暴雪压上了海参崴。雪,成团成团从天上往下砸,砸在寨墙顶上,炮楼的顶盖上,还有特遣队官兵的帽檐和肩头上。
风从海湾方向灌进来,贴着冰封的海面收割了足够的寒气,再撞上寨墙时便有了刀切到骨头里的锋利。能见度不过几十步,山看不见,海湾看不见,连寨墙另一头的炮楼都只剩一个模糊的灰影子在雪幕后头蹲着,得眯着眼辨认才能看出那是人工造的轮廓。
孙安站在寨墙制高点的垛口后面。防寒头罩裹了大半个脑袋,只露一双眼睛和鼻梁上一小截皮肤。厚毡帽压着头罩顶上,帽檐的羊毛边被风撩起来又按下去。雪地迷彩羽绒夹层大衣把身形裹得墩实,领口的翻毛立起来,挡住下巴以下整片脖颈,加厚毡靴踩在墙顶的积雪里,没过脚踝,踩实了以后嘎吱嘎吱地闷响。他呼出的白气从口鼻处的头罩缝隙里涌出来,触到帽檐边缘的绒毛便凝成薄薄一层白霜。一呼一吸之间,睫毛上的冰粒越积越厚,眨一下眼能听见细碎的咔嚓声。
寨墙主体用水泥石块混合砌筑,外壁粗粝。石块大小不一,大的约莫人脑袋,小的拳头大,水泥灌缝后打磨过表面,但打磨得粗糙,石面的棱角还在外头戳着。墙顶的走道铺了碎石子压实,上面又覆了一层新雪,踩上去软,底下却硌脚。四座主炮楼已经完工了三座,最高的那座在寨墙东南转角,楼顶的铁皮顶盖被雪压得微微凹下去一块。炮位窗口用厚油布帘子挡风,布面冻硬了,风掀不动,像一面铁板钉在窗口上。中央旗杆立在营区广场中央,蓝底烫金的日月大旗正在风雪里狂舞,金绣被雪打得噼啪作响,旗绳绷得笔直,整面旗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四个角在拼命拉扯。
池峰从寨墙内侧的台阶上踏雪缓步走上来。他裹着同样的防寒大衣,但大衣外面多挎了一只黑色牛皮公文包,包面绑了防雨布套,布套上结了一层冰壳,冰壳边缘有细碎的裂纹,随着他脚步的颠簸往外掉着冰屑。他在孙安身边站定,先把手套摘了,用指尖把睫毛上的冰渣捻掉,再重新套上手套,从公文包里抽出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时纸张边缘被冻得脆,出一声干裂的响,像掰断一根细树枝。
四座主炮楼基本完工,仅是第四座还差内部弹药架。池峰的声音从围巾和领口的缝隙里透出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有几个音节几乎听不见,迫击炮位和重机枪位都按图纸布置好了。
孙安没有回头。目光越过垛口,落在雪幕后面某处隐约的灰影上——海湾的冰面。
他开口问:冻伤呢?
昨天又添了七个。两个脚趾,三个手指,两个耳朵。都是轻度的,军医处理过了,换下来的兄弟在营房里歇着。重伤一个都没有,防寒装具到个人之后管了大用。池峰翻了一页笔记本,纸张的边缘又出一声脆响,营房主体的保温层还剩最后一段外墙没封,木料供应跟上了,但锯木那边人手不够,蒸汽拖拉机拖回来的原木堆在料场来不及破板,得等伐木队再调一批人回来。
孙安点了点头。他朝寨墙内侧的工地望了一眼,隔着漫天飞雪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在动。号子声从下面隐隐传上来,闷闷的,被雪压住了大半,只剩几个音节的尾调能够分辨。有人在用撬棍凿冻土,每一下都出钝响,土的碎块崩起来,风一吹便散了。蒸汽拖拉机的黑烟从工地西侧升起来,贴着雪面往远处飘,烟柱在风里被扯成斜的灰带子,和满天的白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
木材那边的警戒哨呢?
没有新情况。池峰合上了笔记本,流动哨围着外围山林巡了两天,没现脚印。雪太大了,就算有人想靠近也走不动。
孙安转过身来。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眉尖处挂着两颗冰珠,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微颤了颤。说话时嘴唇隔着防寒头罩的布料一开一合,布料的内侧已经洇湿了一小片,又冻住了。
各炮楼的弹药储备查一遍。明天雪小一点就把第四座炮楼全弄好。
“是。”
池峰应了。
孙安转身朝台阶走去,池峰跟在后面。脚步踏进雪里再拔出来,靴底压实的雪面上留下一串深印子,印痕的边缘被风吹得模糊了又覆上新雪。
寨墙西北门外辟了一片独立场地,用木栅栏圈了约十丈见方。地面压实了,铺了一层碎石子,雪积上去又被扫开,每天早上清一遍,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碎石面。场地靠墙一侧搭了一排木架,木架下面码着交易物资。白盐用布袋装着堆成垛,米面和粗粮用麻袋码了齐腰高。铁锅和菜刀成摞摆在木架上,刀刃朝内绑了麻绳防锈。彩色布匹卷成一筒一筒立在旁边的木槽里。玻璃珠用布袋装着,一袋一袋地叠着。一面巴掌大的梳妆镜搁在最高的木架顶上,底下垫了干草,镜面用一块软布蒙着,布角掖进干草缝隙里。
寨墙内侧的哨塔上,哨兵裹着防寒大衣,缩在挡风板后面。他的目光越过寨墙垛口,落在墙外空地的木栅栏门上。栅栏门外,白茫茫的雪原上停了许多马拉雪橇。每架雪橇的橇板宽而长,橇面铺了厚毛毡,毡上堆着货捆。拉雪橇的马矮壮,毛色杂,站在雪地里鬃毛结着冰碴,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一股一股的。赶橇的人穿着厚皮袍子,袍面翻毛朝外,腰里扎着麻绳或皮条。脚上是鹿皮靴,靴筒裹到膝盖,靴底的毛毡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最前面那架雪橇停得离栅栏门最近。赶橇的人跳下来时整个雪橇晃了一下,橇板压进雪里又弹起来。他跺了跺靴底的雪,大步朝木架方向走过来。来人身材魁梧,肩背宽得像一扇门板,皮袍外面罩了件无袖的翻毛坎肩,露出两条粗胳膊。小臂上的肌肉鼓着,皮肤被寒风吹得通红,血管在皮肤底下凸成一道一道的暗青色。左侧颧骨到下颌之间有一道斜的旧疤,疤的宽度约莫一根手指,肉翻着长合了之后留下一条深沟,沟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边缘的皮肉微微往里收着,像一道被缝紧了的裂口。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柳叶弯刀,刀鞘用兽皮缝的,鞘口露出一截刀柄,柄头包着铜皮。他走到木架前停下来,目光从白盐布袋扫到米面麻袋,又从米面麻袋扫到铁锅和布匹卷,最后在那面梳妆镜上多停了一拍。镜子背面是铜皮包边,镜面上的蒙布有一角被风吹开了,露出巴掌大一块镜面,映着雪天的灰白光,照出他被冻红的下颌。他盯着那片镜面看了两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其他几支部落的雪橇也陆续到了。货捆从橇上卸下来,堆在木架对面的空地上。黑熊皮、红狐皮、干鱼,几扎野山参用草绳捆着。赶橇的人聚在各自的货堆旁边,有人蹲着有人站着,目光隔着整片场地的距离投向木架下面的中原物资。有个年轻些的赫哲人没忍住,走过去两步,伸手碰了一下码在木架最外侧的彩色布匹。指尖触到布面的那一瞬他缩回了手,回头朝同伴看了一眼,又伸过手去,用指腹蹭了蹭布的经纬。布面是靛蓝底织了暗红色的格子纹,织得细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才放下手。
那个脸上有疤的魁梧汉子站在木架正前方。他身后聚了七八个人,都穿着翻毛皮袍,腰里挂着鱼叉或短刀。其中两个人手里攥着骨朵,柄是硬木的,一头包了铁皮或兽骨,包铁的那一面被磨得亮。他们站的位置离木架上的盐袋和米面太近了,近到伸手就能够到盐袋的边角。带队交易的登莱军士官站在木架侧面的桌案后面,穿原野灰色冬装,棉衣外套了一件防寒背心,背心的前襟用绳带收紧。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站的位置,没有说话。
那个魁梧的汉子——木架旁边的另一个赫哲人用通古斯语称呼他,音节短促,尾音上扬,大约是——抬手拍了一下装盐的布袋。布袋吃了他一掌的力道,袋面凹下去一个坑,麻料的纹路在他的掌心里挤成一团。他指了一下盐袋,又指了一下自己那堆熊皮和干鱼,张开嘴说了一串通古斯语,语快,语气里的不满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尾音带着一股闷的震颤。大意是这些货只换这么一点盐,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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