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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朝后面的连队喊:“散开!两边墙根下趴!从窗口往里打!”
命令被传下去,前排的兵散向两侧的建筑门洞和窗口,步枪从每一处掩体后面伸出来,朝巷子深处那道塌墙射击。弹丸打在碎石堆上噗噗乱响,碎石粉末朝四面飞溅。塌墙后面的斯班因残兵被压制住了火力,金贵山没有再听见炮声。
他趴在巷口左侧一栋石楼的墙角下面。视线穿过硝烟落在那道塌墙上,墙后面始终没有人露头。他等了两三息,塌墙后的阴影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一枚流弹打在墙上,蹦出一小块碎石。对面巷子的另一端,斯班因残兵藏在塌墙的阴面死角里,这边攻不过去,那边冲不过来,双方隔着三十步、一道碎墙,僵住了。
他侧过头听了一会儿。教堂广场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急促的、队列行进的、有节奏的踏步,还有铁轮在石板面上的滚动声。他爬起来朝广场上看了一眼,一列灰绿色制服正从广场南侧的行道拐角处快进入。旗手擎着蓝底日月旗,旗面上标着白漆番号。领头的军官快步朝金贵山走来,面庞晒成了黑红色,眼神利落,没戴圆盔,髻用铁簪别着。
“十七团一七九连,陈武。”
那人报了番号和姓名,语很快,“你们这边怎么样?”
金贵山指了一下窄巷深处那道塌墙:“巷子里还有。塌墙后面。我折了五个弟兄。”
陈武顺着他的手指扫了一眼巷子,看见了巷子中段的血渍和伏地不动的躯体,目光没有多停。
“北面有大队集结——”
他说,“火枪手、长矛手,还有骑兵。人数不下四百,是冲着反扑来的。”
两支连队在教堂广场北缘合并构筑临时工事。士兵们把翻倒的马车推到广场中央作为正面掩体,沙袋从教堂工地的废墟下面刨出来,叠在马车后面。破损的桌椅和卸下来的门板堆在两侧填补空隙。七十毫米步兵炮架设在矮墙正中央的缺口处,炮口朝北。多管手动机枪安置在矮墙右翼高处——一段被炸塌了半截的二楼阳台正好充当射击平台。机枪换成一圈的六根铬钢枪管从阳台栏杆的缺口处探出去,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厚重的黑色。
金贵山和陈武爬上了教堂左侧残留的半截钟楼。楼顶的铁质十字架歪斜着,铁架被炮弹削断的地方露着暗红色的锈截面。两人各自举着望远镜朝北面观察。透过镜筒可以看到教堂北面约三百步处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宽阔大街,街面比教堂广场高出一截,灰蓝色的队列填满了整条街面的宽度。火绳枪手约二百人列成四排横队,长矛手在一百五十上下分列两侧,土着仆从兵散在队列后方。街面最右翼的空场上约八十匹骠骑正在列队,骑手着铁胸甲铁盔持长矛,马匹的鬃毛被热风拂动。街面后方还有三四门青铜炮,炮手正推着它们往前调整位置。
陈武放下望远镜:“他们想压过来。人数是我们的两倍还多,骑兵右翼包抄就难办了。”
他顿了一下,“先打掉他们的炮,剩下的交给排枪和机枪。”
两人从钟楼上下来时经过那段残破的木梯,木板被炮火震松了,踩上去咯吱响。陈武忽然说:“你连里折了几个?”
“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
金贵山报这个数时嗓音平平的,但陈武看见他攥着望远镜筒的手指指节泛白。
陈武没再问。两人回到广场上的工事后面各自检查弹药。金贵山腰间的弹药盒里还剩十二纸壳定装弹,他解下来数了一遍又卡回去。摸出腰间那包皱巴巴的烟叶,拈了一小撮按进烟袋锅里,火石打着抽了一口。烟叶潮了,吸着费力,但那股苦味钻进肺里之后,他绷了大半个下午的肩膀松了一线。他吐出一口灰蓝色的烟,烟雾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散开,被风扯成几绺。
陈武蹲在旁边的沙袋后面,用刺刀尖在一块木板上划了几道印子——敌方炮兵阵地的估算位置,骑兵的冲锋路线,己方机枪的射界。金贵山侧头看了一眼,陈武划完最后一道线,把刺刀插回鞘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从天顶偏向了西南,钟楼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石板地面上,长度比正午时伸出了一拃。
宽阔大街的尽头忽然响起了鼓声。斯班因军鼓的鼓点单调沉闷,一下一下砸在石板路面上传过来,节奏缓而匀。灰蓝色的前排火绳枪手踩着鼓点从街口列队而出,一百五十人的前排横队占据了整条街面的宽度。长矛手跟在后面,矛杆竖在身侧,矛尖的铁头在日光里密密匝匝地闪着碎光。炮兵跟在长矛手后面——三门青铜炮被推着从街面上方移动下来,炮架在石板路上颠簸起伏。最右翼的骠骑兵策马小跑跟上来,尘土从马蹄下升起来,黄蒙蒙地笼罩了骑兵队列的下半截。
那条列队推进的长虫从街口蠕动到了距离教堂广场约三百步处停住了。炮兵开始架设炮位,三门青铜炮管一齐调高了仰角。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装药填弹,动作比登莱军炮手慢了一截,但每一步都没出错。
陈武趴在沙袋后面用单筒镜测距。敌方炮兵距离约两百步,三门炮一字排开。他等炮手们全部退到炮位侧后方之后,朝己方炮位方向吼了一声:“北偏左三指,目标敌方炮兵——放!”
七十毫米步兵炮先响了。第一高爆弹落在那门六磅炮的侧后方约五步处,炸开时碎石和铁片溅了炮手一身。第二紧接着命中了那门六磅炮的正前方地面,炸出来的弹坑把炮架的一只轮子吞了进去,炮管朝前一歪。第三在空中划了一道稍高的弧线落在那三门炮的中间位置,爆炸的火光从三门炮之间腾起来,把周围四五个炮手笼罩在里面。
六磅炮后方的弹药车炸了。火球从弹药车的位置拔地而起,燃烧的碎木片和焦黑的布包朝四面八方飞散。三门青铜炮被殉爆的气浪掀得东倒西歪,六磅炮从架位上翻落在地,炮口插进石板路的缝隙里卡住了,炮尾翘着朝天。两门三磅炮的炮架各断了一只木轮,青铜管身侧躺在碎石堆里。
敌方步兵在炮兵覆灭后继续推进了约三十步才停下。火绳枪手在距离登莱阵地约百步处开始齐射,火绳枪的白烟从阵前腾起连成一片,铅弹打在沙袋矮墙的表面上噗噗闷响。有几从沙袋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来,弹在后面的石板地面上,跳了两跳,滚进工事底部的凹槽里。登莱军阵线上两百五十余支燧步枪开始了轮番齐射,第一排击后撤步装弹,第二排接上,第三排再补。每一轮齐射之后,敌方火绳枪手的前排便倒下去一片,灰蓝的制服在石板地面上慢慢铺了一层,仰面的、侧卧的、蜷缩的、趴着的都有。钢盔从那些头上滚落,在石面上弹跳着滚远了。
敌方阵线中段的旗帜忽然垂了一下又立起来。前排的火绳枪手开始后退,后排的还在往前顶,阵型在某个点位上挤成一团。长矛手被后退的自己人堵在中间进退不得,矛杆横七竖八地交叉着。那面白底的十字旗在拥挤中又垂了一次,这次没有再立起来。
右翼的骠骑兵在步兵阵线开始混乱的同时动了冲锋。八十骑从右侧街面岔道里冲出来,先是在泥土路面上缓步小跑了二十丈,接着加,再加。马匹的四蹄在松软的地面上踏出闷雷滚动般的轰鸣。骑手收紧了缰绳,铁盔下的面庞在加中微微后仰,放平的长矛成排朝前指着。
二楼阳台上的多管机枪在骑兵冲入射程时开始转动曲柄。第一根枪管击的声响被接下来第二根、第三根、第七根连成的持续哒哒声淹没了。十四点七毫米的大口径弹丸从阳台高度斜着向下射入骑兵的冲锋队列,第一排的骑手有人从马背上翻落,有人被击穿了马颈。战马在奔跑中忽然侧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泥土路面上,滑了很远,铁胸甲刮着地面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第二排的骑兵试图从侧翼绕过前方倒地的马尸,机枪手摇动曲柄调整了射角,七根枪管的持续火力把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同时打翻在地。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喊声叠在一起,被持续不断的机枪轰鸣盖住了大半。八十骑冲到距离工事不到五十步的位置时,已经没有还能维持冲刺度的了。幸存的骑兵勒转马头朝回路溃散,有的马背上已经空了,空鞍的马匹跟着溃退的队列没头没脑地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骑兵冲锋被阻停之后,整条战线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彻底崩解了。灰蓝色的制服从教堂广场北缘向各条巷道里退去,有人在退的时候把火绳枪往脚前一插,蹲在枪旁双手抱头;有人把长矛横放在地上后跪了下去。白色布条从窗口、门洞、断墙后面伸出来,在午后轻微的热风里摆动。
金贵山端着枪走进那条窄巷。巷子里原先散在地上的五个人已经被抬走了,石板面上还留着几处暗褐色的轮廓印子,嵌在石缝里晾干了。他走过那些印子时脚步没有停。塌墙后面蹲着一小群斯班因残兵,七八个人靠墙坐着,手里的武器搁在面前地上。一个穿灰蓝战袍的军官靠着塌墙坐着,佩剑横放在膝上,剑刃上沾着干灰和暗色痕迹。他看见金贵山走近时站了起来,佩剑从膝上抽起竖在身前。瘦削的脸上一片灰土,短髭被汗水和泥垢糊成一绺一绺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光。
金贵山在十步外站住了,端起步枪,枪口朝着那军官的胸口。那军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斯班因语,金贵山听不懂。但那人说完了便把佩剑倒提着垂下去,剑尖戳进碎石堆里。金贵山扣了扳机。枪响在窄巷里回荡了几声才散去。金贵山没有再低头看,转身往回走。巷口午后的日光从外面射进来,把整条窄巷的尽头照得白亮亮的。
他走回教堂广场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从钟楼的另一侧照过来,把教堂的影子从广场上拉到了街道对面。广场上的灰蓝制服大多已被押走了,石板地面上残留着黄铜弹壳,踩碎的纸壳,还有几截烧剩的火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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