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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岷里拉之战1出兵（第3页）

斯班因人的队列开始向前移动，脚步参差不齐，有人快有人慢，前排和后排之间渐渐拉开空隙。火绳枪手的枪口还在冒烟——他们刚才在城墙上已经点过一次火绳，火绳燃得太快，有人在用嘴吹，想把火星吹小些。

金贵山站在明军步兵线列的第一排。他看见斯班因人出城了，城门推开的幅度不大，士兵们鱼贯而出，人影密密匝匝地从门洞里往外涌，队形在城门外重新整理，花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排成两列。他眯起眼，目测了一下距离——大约五百步。四百五十步。四百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侧翼的炮兵阵地，四门炮的炮管还冒着热气，炮手们正在往炮膛里塞第二枚炮弹。步兵炮的射不算快，但这个距离已经够用了。

“全连出击！”

金贵山的声音从左前方传过来，那声音他听了大半年，不会错。满员二百一十人的二九一步枪连，二百名步枪兵排成一百乘二的狭长步兵线列，追随着蓝底烫金日月旗，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向前推进。靴子踩在冻硬的旷野上，一声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反复的猛擂地面。

走了大约二十步，炮兵阵地上传来令声，紧接着两声短促的闷响，间隔不到两息。

“轰——轰——”

两榴弹拖着尖锐的呼啸飞过步兵线列头顶，砸进斯班因军阵。榴弹落地炸开，火球从地面上升起来，裹着一团黑灰色的烟尘，弹片向四面八方散射，贴着地面扫过去，掀起一片尘土。前排斯班因士兵有三四个人被弹片削倒了，有人捂着腿跪下去，有人趴着不动。后排的人从前面倒下的同伴身上跨过去，勉强维持着队列。卡隆少尉站在后方，看到了爆炸，握剑的手没放下来，但那只手在抖。

明军的线列继续前推。距离在缩短。金贵山走在第二排最左侧，左脚先迈，右脚跟上，步幅稳定，和身边所有人的节奏保持一致。他把步枪夹在腋下，枪托抵着肋侧，右手从腰间的牛皮子弹盒里掏出三子弹夹在指缝间。子弹与子弹之间隔着半指宽，黄铜弹壳的边缘硌着手指内侧的皮肤，硬邦邦的，凉飕飕的。

斯班因军阵已经停了。火绳枪手们开始举枪，火绳上的火星在风里一闪一闪的。前排一个军官举着佩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倒数什么。

金贵山没看那个军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枪，枪膛里已经压着一弹——出前就装好的。右手拇指抵住弹仓底盖按压了一下，确认没有卡住。

七十步。六十步。

“轰——”

又是两榴弹，从明军线列后方越过，砸在斯班因军阵靠前的位置。这一轮爆炸距离卡隆少尉更近了些，弹片撕碎了前排两名士兵的衣袍，血沫溅到后面人的脸上。有人开始后退。卡隆少尉举起佩剑挡在身前，转过身对后排喊了一声什么，但风中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他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扭曲，嘴角往下撇着。

军号声就在这时响了，短促地响了三次，第三次拖了一个尾音。

“开火——”

第一列步枪兵齐步上前三步，驻足，举枪，枪托抵肩。金贵山站在第二列，他看到前排的战友们同时扣动了扳机。两百支步枪的枪声汇在一起，像一整块铁板拍在什么东西上，闷沉，铺天盖地。灰蓝色硝烟从阵前腾起来，风吹不散，一层一层叠着往外翻。

斯班因军阵前排像被人用犁铧碾过了一样。有人歪着倒，有人直着倒，有人被子弹带得往后仰了几步才栽下去。火绳枪手还没来得及击，后排的人已经被前面倒下的人绊住了脚，队形裂开几道口子。一个斯班因士兵试图举枪射击，手指刚搭上扳机就被一子弹擦过前臂，枪从手里滑落，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条翻开的伤口，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列步枪兵齐步越出三步，越过前排正在装填的战友，驻足，举枪，扣动扳机。金贵山混在二百人里，右肩被枪托顶了一下，弹壳从枪膛里弹出来落在他脚边，弹壳底部的火药味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他没有低头看弹壳，手已经伸向腰间弹盒，指缝间那三备弹卡进了弹仓，拇指一压。

第二排枪声响过之后，斯班因军阵已经没有完整的队列了。有人蹲在地上，有人转身，有人跑了两步又被后面的人撞倒。前排几乎全倒下了，横着竖着交叠着，火绳枪被踩进泥里。卡隆少尉被两个士兵从后面架着往城门方向拖，他的佩剑不知何时脱了手，剑尖插在几步外的地上，直直地竖着，剑柄还在晃。

金贵山装好了第二弹，枪托重新抵在肩上，正要扣扳机，看到远处城门已经挤成了一团。溃兵、平民、传教士、驮着箱子的骡马全堵在门洞口，出不去也进不来。他松开了扳机，把枪口朝下压了半寸，没放那一枪。

军号又响了。三长两短——冲锋号。

“上刺刀——”

金贵山从腰侧拔出刺刀，刀尖朝前，对准枪口下方的卡槽用力一推，金属碰撞出“咔”

的一声脆响，剑型单刃刺刀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光。他迈开步子，靴底在冻土上打了个滑，稳住了，继续往前冲。

城门被溃兵从里面堵死了，但城墙上的豁口还在。金贵山从那个豁口翻进去的时候，脚下踩到的是一堆散落的瓦片和烧焦的木料，边缘还烫脚，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他落地时膝头弯了一下，又立刻站直。两个斯班因士兵正蹲在豁口内侧的阴影里，手里攥着短刀，嘴唇哆嗦着，看到他翻进来，愣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金贵山没理他们，端着枪继续往城门方向跑。身后跟进来的战友越来越多，靴子踩过碎瓦片的声响连成一片。城门洞里的溃兵已经四散逃开了，门板歪着挂在门轴上，铁皮包裹的边角被炮火炸得翘起来，像一块卷起来的铁皮。

圣费尔南多城门，在这一刻被明军踩在了脚下。这座斯班因殖民者经营多年的据点，在明军到来之后的两个时辰内破了。蓝底烫金日月旗在城门楼上升起来的时候，风很大，旗面鼓满了风猎猎作响，连旗杆都在微微弯折。旗帜上的金色日月图案被日光镀了一层亮边，远远就能看见。

金贵山站在城门口，枪托拄着地面喘气。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有股铁锈味，分不清是跑得太急，还是刚才喊了什么自己也没注意的话。他把枪竖起来，用拇指擦了擦枪管上的灰土，拉了一下枪栓，确认膛内没有残留弹壳。

远处，溃逃的斯班因人沿着邦板牙河往南跑，背影缩成一个个黑点越来越小。河岸两边长了很长的芦苇，风一吹就伏下去，那些人影时不时被芦苇遮住又露出来。卡隆少尉不知所踪，也许混在那些人里，也许还在城里的某条巷子里躲着。

金贵山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太久。他转回身，面向城内。街道上空荡荡的，几家店铺的门板倒在地上，一个木制的十字架歪斜着靠在墙根，顶上断了。一个穿黑袍的传教士蹲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抽动。教堂的窗户碎了两块玻璃，尖锐的边缘还挂在窗框上，在日光下反射出细碎的、不连贯的光。那些光斑落在台阶上，随着风里树枝的晃动，时明时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