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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原野上淡淡的晨雾渐渐散开,露出枯黄的草地和远处黑压压的军阵。
高高伫立的旗杆上,一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迎风猎猎,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从天边摘下来的第二对日月。旗下两米高的钢结构观望台上,一身戎装的潘老爷举着望远镜,望着在远处列阵的倭国幕府军队。
望远镜的视野里,倭军的阵型一览无余。果然是倭国的正规军,无论是兵士的训练,还是兵士的武器盔甲,都不是各地诸侯的军队所能匹敌的。大约一千名火枪手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前排跪姿,中排弯腰,后排站立,火绳枪的枪口斜指向天。火枪手身着胴丸,头戴阵笠,阵笠上的家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辨。其后是身着轻甲的弓箭手,弓臂用竹木制成,弦是麻绳搓的,紧绷着,蓄势待。再后面是具甲足轻,长矛如林,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身上披着铁质或皮质的甲片,行动时哗啦哗啦作响。
左翼是大队骑兵,粗略一看,人数不下两千人。骑兵们骑着矮小但结实的倭马,身着当世具足,背插靠旗,太刀挂在腰间,长矛斜指向天。战马不时刨地,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
阵型颇为严密,只是旗帜千奇百怪且色彩斑斓。花花绿绿,像是把染坊的布匹都搬了出来。兵士的衣甲也是红的、黑的甚至黄的,有的铠甲上还镶着金边,有的头盔上顶着夸张的鹿角,有的披着虎皮花纹的披风。远远望去,如同一群五彩斑斓的雉鸡,花枝招展。
潘浒放下望远镜,嘴角抽了抽。
“花里胡哨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站着的裴俊没敢接话,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倒是谷大贵从后面探过头来,咧嘴笑道:“老爷,这些倭人穿得跟唱戏似的。”
潘浒瞪了他一眼:“老实待着,没轮到你。”
谷大贵讪讪地缩了回去。
相比之下,登莱军的人数就少了很多。二十个步枪连和三个骑兵连,加上机枪、炮兵等支援力量,总兵力五千多人。但登莱军的阵型极为简洁——十五个步枪连三千名步枪兵排成若干方阵,每个方阵呈两列横队,方阵之间留有通道,便于预备队前出和伤员后撤。
七五山炮和七零步兵炮布置在步兵阵线的后方和侧翼,炮口指向倭军方向,炮手们已经装好炮弹,炮长们举着望远镜测量距离。手动多管机枪则部署在两翼,机枪手们半蹲着,主射手握着击摇柄,枪口指着倭军。
三个骑兵连七八百骑则布置在侧后,战马安静地站着,骑兵们一手挽缰,一手按着马刀。他们没有披挂鲜艳的靠旗,也没有花哨的盔饰,只有钢盔、马刀,还有一长一短两支枪,沉默得像一群等待出击的狼。
前线的登莱军步枪兵阵线宽约千米,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道钢铁的堤坝横亘在原野上。
此前,无论是炮击长崎,还是威逼江户,都是海军舰队的铁甲舰大展威风,陆军几乎没怎么动手,更未如此大规模地出现在倭人面前。对面的倭军将士第一次看到这样一支军队——没有鲜艳的旗帜,没有华丽的铠甲,只有整齐的队列、冷硬的钢盔和黑洞洞的枪口。那种沉默而有序的压迫感,比任何花哨的阵仗都更让人心里毛。
倭军的领军大将叫松平忠直,是德川家的亲藩大名,年过四旬,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穿着一套精美的金箔押当世具足,头盔上顶着金色的三叶葵纹。他拿着来自红毛夷的单筒望远镜,眯着一只眼,观察着当面的这支从未见过的明军。
让他大为意外的是,此番入侵的明军居然是纯火器部队。更让他惊愕莫名的是,明军竟然让其铳兵单独列阵作战,并无派出其他辅助兵种配合。按照他的理念,即便是火器再怎么犀利、兵士再如何训练有素,至少也应该采取三列轮射战术,并以长矛兵掩护侧翼,以防骑兵突袭。可是当前的这支明军就偏不这么做,不但单独列阵,而且还就排成了单薄的两列横队。
松平忠直放下望远镜,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活了四十多年,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
“八嘎——”
他低声骂了一句,“明军大将根本不懂战术谋略,甚至有可能是个白痴。如此单薄的队列,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杀。”
他的副将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明军阵型古怪,会不会有诈?”
“有诈?”
松平忠直冷笑一声,“什么诈?两列横队,一冲就散。本将只需要两千骑兵,就能把他们碾成齑粉。”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他见过葡萄牙人的火枪队,也见过荷兰人的排枪战术,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沉默,齐整,还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可他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他是大将,他必须自信。
他盘算着:骑兵从侧翼冲击,长矛兵正面压上,火枪手在后面提供火力支援。只要骑兵能冲到明军阵前,这场仗就赢定了。
“传令——”
松平忠直抬起手,“各队准备进攻。”
登莱军阵前,气氛凝重而沉默。
五千多名官兵站在各自的阵位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钢盔下的面孔紧绷着,眼睛盯着前方的倭军阵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忽而,阵前有些异动。潘浒望了过去,只见日月旗下,挥动着胳膊、大声说着什么的那货正是谷大贵。他站在队列最前面,手舞足蹈地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喊话,唾沫横飞,不知道在说什么。
潘浒忍不住撇撇嘴,心道,自己个的麾下,这种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货好像很多。谷大贵从登州出来就没捞到一场像样的战斗,可把他憋坏了。打对马他没赶上,打隐岐他留守,打越后他押后,眼瞅着师兄弟们都立了功、拿了赏,他这个老兵急得嘴上燎泡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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