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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走回桌旁,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杯搁在桌上,出一声轻响。他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瓶红酒,拔掉软木塞,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你做得不错。”
他对小酋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下去领赏吧。”
翻译把话翻过去,小酋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就被卫兵架了出去。
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贝蒂灯的灯芯跳了跳,光影晃了晃,又稳定下来。桌上那几个酒滴还在,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范德尔端着酒杯,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五百个火枪兵。没有骑兵,没有炮兵。
按照他的经验,这样的兵力在野战中根本不堪一击。火枪兵需要保护,没有长矛手掩护的散兵线,遇上骑兵冲锋就是一触即溃。他的骑兵有两百人,冲进五百个火枪兵中间,就像刀子切进黄油。
他又喝了一口酒,继续推演。
如果明军列阵迎战,他的步兵方阵正面推进。炮兵压制,火枪兵三排轮番射击,骑兵从侧翼包抄,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的阵线撕碎。
他忽然觉得,总督集结这样庞大的舰队和陆军,实在太过浪费了。
八十多艘船,一万多人,一千五百门炮。这样的力量,不要说对付岛北边那些明国人,就算是对海峡对面的明国动一次远征,恐怕也是绰绰有余。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朝外望去。
营地里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堆还在烧着,火光映在帐篷上,忽明忽暗。哨兵的身影在营地边缘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朝黑暗里张望一下,又继续走。
然后他吹熄了贝蒂灯,躺到行军床上。床架是铁管的,上面绷着帆布,帆布有些松,躺上去的时候凹下去一块,帆布和铁管摩擦,吱嘎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意。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
翌日。
范德尔走出营帐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橘红色。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蔓延,越往上越淡,到了头顶就变成了灰蓝色。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蓝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黑色的军靴擦得能照见人影,靴头上映着篝火的光,红红的,一闪一闪。腰间挂着佩剑,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里闪着光,剑柄的护手是银的,铸成贝壳的形状。胸前挂着单筒望远镜,皮质的镜盒扣得严严实实,盒盖上压着公司的徽记,一只站立的狮子。
晨雾很浓。
雾气从地面上升起来,贴着草地和林间的空隙,像一层薄薄的纱。不是均匀的,是一团一团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像棉花,薄的像蛛丝。远处的树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树梢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用炭笔在纸上随手涂抹的影子,涂到一半就停了手。近处的士兵们也是影影绰绰的,走动起来的时候,身影在雾里忽浓忽淡,像在水底里走。
范德尔觉得这是个好兆头。雾气会掩护行军,等他们逼近明军营地的时候,那些明国人可能还没有现他们。他甚至觉得,也许不用打,明国人看见这支大军从雾里走出来,就会放下武器。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土着人也好,明国人也好,看见一支训练有素的欧洲军队从雾里出现,整齐的队列,闪亮的刺刀,震耳的鼓声,他们的勇气就像雾一样散了。
传令兵吹响了铜号。号声短促而尖利,刺破了清晨的寂静。雾气被号声震得颤了颤,像是在害怕。
队伍开始移动。
最前面的是骑兵。二百名骑兵排成两列纵队,骑枪竖在鞍旁,小旗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马蹄踩在泥土路上,出闷响,偶尔有马蹄打滑,骑手勒一下缰绳,战马喷着白气重新站稳。白气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气。骑兵们的头盔和胸甲上蒙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在光线里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银。
骑兵后面是步兵。一千五百名火枪手和七百五十名长矛手,排成整齐的方阵。火枪手的火绳已经点燃了,火星子在雾里明灭不定,像一群飘忽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忽左忽右。长矛手的长矛竖起来,矛尖戳破了雾气,在头顶上形成一片晃动的金属丛林。
军鼓手走在方阵的最前面。鼓槌敲在鼓面上,出“咚、咚、咚”
的声响,节奏稳定,不快不慢。鼓声穿透了雾气,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然后又从远处隐隐地回荡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走。
炮兵跟在步兵后面。二门九磅炮,六门六磅炮,十门三磅炮。骡马拖曳着炮车,车轮碾过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了露水,亮闪闪的。炮兵们坐在炮车上,腿晃荡着,有人嘴里叼着烟斗,烟斗里的火星子在雾里一明一灭,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调子很慢,像在叹气。
最后面是熟番仆从军。一千个人,乱糟糟地跟着,没有什么队形。有人扛着刀,刀是铁打的,没有鞘,刀刃上挂着露水。有人背着弓,弓是竹片做的,弦是麻绳搓的,被露水打湿了,松松垮垮地垂着。有人拎着磨尖了的竹矛,竹矛很长,走起路来戳在前面人的背上,前面的人回头骂一句,后面的人就往后挪一挪。他们走得不快,叽叽喳喳地说着土语,声音嘈杂,像是集市上的一群买卖人,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吵架。
范德尔骑在那匹纯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上,走在骑兵队伍的中段。一百多名贵族骑兵簇拥在他周围,骑枪上的小旗颜色各不相同,有红的,有蓝的,有黄的,在雾里像一片流动的彩色的云,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
他轻挽着缰绳,让心爱的战马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这匹马是他从阿姆斯特丹带来的,花了三百个金币,是整个福尔摩萨岛上最漂亮的一匹马。它走路的姿态优雅,脖子微微弓起,蹄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和军鼓的节奏合在一起,像是专门为它奏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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