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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潘庄堡墙的轮廓在渐退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裴俊推开房门时,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窝下沉淀着青黑的阴影。他草草扒了几口早饭——半块饼子、一碗稀粥,便匆匆登上碉楼。
堡墙上已经站了一排民防营和护庄队员,他们手持武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庄外朦胧的旷野。其余民兵及护庄队员则在墙下休整待命,或坐或靠,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整个庄堡内弥漫着一股紧绷而有序的气氛,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庄公所方向传来细微的嘈杂声。按照昨夜的安排,庄内妇孺老弱按户携带细软,一早便有序进入庄公所集中安置。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辰时刚过,太阳爬上了东边的树梢。
碉楼上的了望哨突然压低声音喊道:“庄总,西边有动静!”
裴俊猛地举起望远镜,朝庄堡西面望去。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而起。紧接着,地面传来隐约的震动,那震动由远及近,由弱渐强,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呜——呜——呜呜呜——”
碉楼上的手摇警报器被哨兵拼命摇动,凄厉的警报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墙下休整的民防连和护庄队员几乎同时弹跳起来,抓起靠在墙根的步枪、火铳,迅速排成纵队,沿着墙内石阶有序登上庄墙。战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整齐的“夸夸”
声,枪械碰撞的金属轻响此起彼伏。
不到盏茶功夫,堡墙上已经站满了守军。他们蹲在垛堞后,枪管从射击孔中伸出,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西方。
震动越来越强。
先是数十骑从烟尘中冲出,接着是上百、上千。大群马贼策马奔腾而来,马蹄踏地如雷鸣,扬起的灰尘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这些马贼穿着杂乱的装束,有的披着破旧的皮甲,有的穿着抢来的绸缎衣裳,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帽子或铁盔。
马队在距庄墙约一里处纷纷勒马停下。马匹嘶鸣,人声嘈杂,数千匪众聚集而成的阵势确实惊人。他们身后,更多的步贼从烟尘中涌现,黑压压的一片,粗略看去不下三四千人。
裴俊一手扶着冰冷的垛堞,一手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镜筒中,匪军队列混乱不堪,人马杂处,但那股凶悍野蛮的气息几乎要透镜而出。他的目光在那些旗帜上扫过,突然定格在一面格外显眼的大旗上——
那是一面黑底红边的旗帜,中央绣着一个硕大的白色“张”
字。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数名骑士簇拥着一个头戴铁盔、身披锁子甲的中年汉子。
裴俊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张字旗……”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寒意。那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燃烧的村庄,父母叔伯堂兄弟浴血死战的身影,还有那面在火光中肆意飘扬的“张”
字旗——淮北贼的标志。
他紧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望远镜的镜片上,倒映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与杀机。
“待到援军到时——”
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定要让尔等匪贼灰飞烟灭。”
庄墙外的防御工事在此刻显现出价值。宽达两丈的壕沟如一道天堑横亘在匪军面前,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沟内还散布着密密麻麻的鹿角和铁蒺藜。匪军马队在前沿徘徊片刻,几次试探性地靠近,都被这些障碍逼退。
匪军队列中传来阵阵叫骂声。显然,他们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田庄会有如此完善的防御。
观察一番后,大队土匪开始向南移动,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庄门。
半个时辰后。
南堡门外百丈开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乌压压的匪军。马贼在前列队,步贼在后集结,粗看之下足有数千之众。
余伟站在南堡门西侧的敌台上,双手按着垛堞,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匪军队列。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道:“传令各段: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开枪。违令者,军法处置!”
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沿着堡墙迅速蔓延。
这时,裴俊小跑着来到敌台。他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对余伟道:“老余,咱们得把这些土匪吸在这里,等老爷的大军赶到,尽可能将其全歼。”
余伟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我明白。但若打得太猛,怕会把这些土匪吓跑。他们若是四散逃窜,反倒难办。”
“那就想办法激怒他们。”
裴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他们主动来攻。防御时,机关枪和榴弹发射器尽量不用,主要以民防连的步枪和护庄队的双管猎枪为主。示敌以弱,诱其深入。”
余伟点头,又补充道:“庄总,我观察土匪阵列,许多人携有弓弩,还有鸟铳。应架设悬户,以防流矢。”
“就按你说的办。”
命令下达,余伟立即领着一帮民壮行动起来。他们从仓库中抬出一捆捆用竹竿和厚布制成的悬户——这是一种简易的防箭屏障,厚布浸过水后能有效抵挡箭矢和鸟铳的弹丸。民壮们用绳索将悬户悬挂在垛堞外侧,很快,堡墙外侧便多出了一排灰色的屏障。守军可以躲在悬户后观察、射击,而敌人的箭矢却难以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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