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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朝的议程比较简单——有本奏事,无本退朝。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会那么简单。
柳生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按例侍立于御座右侧。他站的位置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大殿,看到每一个官员的表情和动作。他看到文官班列中,钱谦益站在前列,手持笏板,面色平静;他看到武官班列中,努尔哈赤坐在御赐的绣墩上——他是少数几个被赐座的元老之一——但每次有官员出班奏事,他都要扶着膝盖站起来,等奏事完毕再坐下,如此反复,甚是辛苦;他还看到魏忠贤站在御座左侧后方,穿着五品内官的青色圆领袍,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谨,像一尊雕塑。
一名言官从班列中走了出来。那言官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长髯,手持笏板,走到殿中,跪了下来:“臣,户科给事中刘宗周,有本奏上。”
皇帝的声音从宝座上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准。”
刘宗周直起身,目光直视御座,声音朗朗:“臣闻之,明王治国,必先去奸佞,清君侧。燕庶人之所以失国,盖因阉贼魏忠贤窃弄威福,荼毒忠良。杨涟、左光斗诸君子,皆死于其手。今此獠不惟不诛,反释出诏狱,授以官职,列于朝班。臣窃以为不可。”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魏忠贤身上。魏忠贤依然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刘宗周说的不是他。
刘宗周继续说道:“此獠不祥,其义子刘应坤窃据锦州,抗拒王师,是为不忠。义父如此,义子亦然。臣请陛下斩魏忠贤,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说完,叩于地,不再言语。
大殿中安静极了。柳生站在御座右侧,目光扫过殿中百官——钱谦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笏板,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纹路;王世扬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韩文镜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努尔哈赤坐在绣墩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玉笏,目光在刘宗周和魏忠贤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移开,望向大殿顶端的藻井,像是在数那上面的格子。
柳生的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他看到魏忠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魏忠贤现在面临一个困境——按照大明的规制,皇帝没有点名问他,他不能擅自答话。擅自代答,等同“诈传圣旨”
。《大明律》写得清楚,“诈传一品、二品衙门言语”
杖一百徒三年,宦官传旨需皇帝授权,擅自代答属“诈传中旨”
,情节更重。但那是旧制度。天启朝时,魏忠贤别说扑通跪下请罪,就是代皇帝答话也依旧无碍。可现在不是天启朝了。他刚出来,脚跟还没站稳,他不敢造次。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刘给事中之言,朕知道了。刑部何在?”
刑部主事王世扬从班列中走出,跪于殿中:“臣在。”
“刘宗周所奏之事,依《大明律》该如何处置?”
王世扬直起身,声音平稳:“回陛下,依《大明律·刑律·贼盗》,谋反大逆,不分从,皆凌迟处死。连坐之法,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年十六以上皆斩。义父便在此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依律,义父若不知情且未参与谋反,可不受处罚;若知情不报或支持义子谋反,则被视为共犯,受严惩。”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文官班列的前列:“钱阁老怎么看?”
钱谦益从班列中走出,跪于殿中。他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先叩,然后直起身,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刘给事中所奏,有其道理,然亦有可商榷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魏忠贤之罪,在燕朝时确凿无疑。然陛下释之,必有陛下之深意。臣不敢妄测圣意,但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魏忠贤的旧罪,而是解决辽西的问题。刘应坤据守锦州,抗拒王师,若能将之招抚,使其归顺朝廷,则辽西可不战而定。至于魏忠贤——他既已出狱,若能为朝廷出力,说服其义子归顺,亦是戴罪立功之举。”
刘宗周跪在地上,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钱阁老此言差矣!魏忠贤乃燕逆祸,其罪当诛!若因其义子据守锦州便赦其罪,那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朝廷的法度,难道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吗?”
钱谦益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答道:“刘给事中,朝廷的法度自然不可讨价还价。但朝廷的策略,却可以因时而变。辽西数城,困守孤岛,若能不战而降,既可保全将士性命,又可彰显朝廷宽仁。若一味主杀,逼得刘应坤狗急跳墙,反倒不美。”
刘宗周还要再说,皇帝抬起手,制止了他。皇帝的目光转向御座左侧后方:“魏忠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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