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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一幕。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天启朝的时候,是如何与文官集团周旋的。那时候,他需要拉拢一批人,打压另一批人,需要在齐党、楚党、浙党之间寻找平衡。他不能离开文官,因为天启皇帝离不开文官。天启皇帝是继承来的天下,他的权力来自祖宗的传承,而不是来自自己的刀剑。他必须依靠文官集团来治理国家,因为整个官僚体系都在文官手里。
但现在这位皇帝不一样。他是打下来的天下,他的权力来自他自己的刀剑。他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将领,有自己的情报系统。文官对他来说,不是必需品,而是奢侈品——有更好,没有也行。他不需要像万历皇帝那样,为了立太子和文官集团耗上十几年。他不需要像天启皇帝那样,躲在深宫里靠太监来制衡外廷。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他想要谁活,谁就能活。今天上午耿仲裕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这里,魏忠贤的后背一阵凉。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新朝的位置,和在天启朝完全不同。在天启朝,他是皇帝的“亲人”
,皇帝信任他,依赖他,离不开他。他做错了事,皇帝会原谅他;他越了界,皇帝会包容他。因为皇帝把他当家人。
但在这位光复皇帝眼里,他魏忠贤是什么?是一个前朝的阉宦,一个在诏狱里等死的囚犯,一个侥幸被放出来的老太监。皇帝不欠他任何情分,也不信任他。皇帝放他出来,只有一个原因——有用。有用的人可以活,没用的人可以死。就是这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李朝钦已经在司礼监的值房外等着了。看到魏忠贤走过来,他快步迎上,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干爹!”
魏忠贤看了他一眼。李朝钦是他的干儿子之一,天启年间在他名下行走,后来被派去镇守宣府、大同、山西。他记得李朝钦走的那天,也是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干爹保重”
。他当时也是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起来吧。”
魏忠贤说,声音沙哑。
李朝钦直起身,眼眶有些红。他看着魏忠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干爹,儿子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九思……没了。”
魏忠贤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怎么没的?”
李朝钦低着头,声音涩:“九边欠饷已久,新朝补了欠饷。各位总兵就把九思……斩了。”
魏忠贤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九思……是个好孩子。”
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李朝钦跟在他身后,也不敢再开口。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魏忠贤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屋檐。那屋檐下有一幅蟠龙图,金龙张牙舞爪,吞吐山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望着那条龙,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照在龙身上,金色的鳞片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是活了过来,随时会从屋檐上扑下来,将他吞噬。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小,很小,像一只蜉蝣,站在巨龙的阴影下。他这一辈子,斗过东林党,斗过文官集团,斗过皇后,斗过信王。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可以俯瞰众生。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从来没有站在顶峰上。他只是一只蜉蝣,在巨龙的阴影下飞舞。巨龙打个哈欠,他就被吹走了;巨龙翻个身,他就被碾碎了。
他喃喃自语:“龙……这便是龙吗?”
李朝钦没听清,小心翼翼地问:“干爹,您……您说什么?”
魏忠贤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顿了顿,“说说你干娘的事吧。我听闻那个张嫣张宝珠,得了圣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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