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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熊廷弼,声音平淡无波:
“熊经略,陛下有旨,要活的。”
熊廷弼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爆出一阵嘶哑的、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活的?要活的?朱彦璋……朱彦璋要一个活的熊廷弼?!好啊!好啊!带我去见他!带我去见你们那个‘光复皇帝’!我要看看,他到底长了几个鼻子几只眼!我要问问他,他是怎么教出袁崇焕这种好学生的!我要问问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泪水,混着血污,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滚滚而下。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极致的荒谬,和彻骨的冰凉。
柳生不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几名倭人武士下马,用牛筋绳索将熊廷弼捆了个结实,抬上一匹驮马。
本多忠政则亲自下马,走到那面倒伏的猩红“熊”
字大纛前。他弯腰,抓住旗杆,用力一拔——
“嗤啦。”
旗杆从死马身下抽出,带起一溜血珠。本多忠政将大旗扛在肩上,翻身上马,朝着中军本阵奔回。
在他身后,战场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清扫阶段。
左翼,莽古尔泰的女真重骑正在追杀溃散的广宁兵,如同狼群驱赶羊群。右翼,祖大寿的部队在得知中军崩溃、主帅被擒后,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斗志,开始溃散。朝鲜-蒙古骑兵衔尾追杀,收获着人头和俘虏。
炮声早已停歇。铁炮足轻们重新装填完毕,但已经没有了射击的目标。他们沉默地站在壕沟后,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们亲手制造的尸山血海,看着同袍们打扫战场,看着那面猩红的“熊”
字大纛被倒拖着,从血肉泥泞中拖回本阵。
风更大了。
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飘下零星的、冰冷的雪沫。雪沫落在尚未冷却的尸体上,落在肆意横流的血泊中,迅消融,变成淡淡的粉色。
袁崇焕依旧站在“袁”
字大纛下。
他看着本多忠政将猩红大旗扔在自己马前,看着柳生押着被捆成粽子的熊廷弼缓缓而来,看着战场上最后的厮杀和追逐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雪沫落在他的脸上,冰冷。
然后,他看向西方。
那里,北京城巍峨的轮廓,在飘雪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明”
字旗,依旧在飘,但看上去,那么远,那么小,那么……无力。
“传令。”
袁崇焕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收敛阵亡将士遗体。俘虏甄别,将官以上单独关押。伤者救治。全军……休整两个时辰。”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座城:
“明日辰时。”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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