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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堑?什么天堑?”
王化贞追问。
“是‘何谓海盗,何谓敌军’。”
袁崇焕一字一顿。
他看着两位上官疑惑的眼神,继续解释道:“下官来前,因心中不安,曾去信请教在京的徐玄扈先生,以及精通泰西律法与海事惯例的王良甫、韩霖、韩云诸位先生。结合条约副本中关于保险的晦涩条文,与近来搜集的关于赖陆水师的情报,下官推断,这保险赔付,绝非抚台所想那般容易触。”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简陋远东海图前,手指虚点:“条约中所购保险,承保范围是‘因海盗、风浪、敌对势力攻击等事由造成的损失’。其中,‘海盗’与‘敌军’定义,至关重要。据徐、王诸位先生研判,泰西保险行规,所谓‘海盗’,多指不被任何主权方承认的、纯粹的劫掠团伙。而悬挂明确旗帜、属于某一政权或势力的武装船只,即便从事劫掠,也往往被视作‘交战行为’,不属于寻常‘海盗’险的承保范围,或适用极为严苛的‘战争险’条款——而我们购买的,显然不是战争险。”
王化贞脸色开始变了:“你是说……”
袁崇焕的手指划过海图:“羽柴赖陆麾下,水师构成复杂。其主要力量,至少可分三支:
其一,日本水师,主力舰悬挂羽柴家‘五七桐’纹帆印,这是赖陆在日本的本据旗帜,清晰无疑。
其二,朝鲜水师,虽用西洋船,但主旗是黑底、或沿用朝鲜旧制的五方旗、神旗,代表其朝鲜王国身份。
其三,混合舰队,如森吉胤、郑芝龙所部,虽成分复杂,但打的也是东明旗号,隶属其‘备边司’、‘兵曹’管辖。”
他看向熊廷弼和王化贞,目光沉重:“这三者,无论哪一个,在西班牙人和热那亚保险商眼中,会是‘海盗’吗?不会。他们是羽柴赖陆所建‘东明’政权的正规水师,是拥有‘五七桐’、‘朝鲜王旗’等明确主权标识的交战方。”
熊廷弼的背脊微微绷直了,他已经预感到袁崇焕要说什么。
“这还没完。”
袁崇焕语气愈严峻,“赖陆麾下,还有大量名义上独立、实则受其操控或影响的外围势力。例如,其外公森弥右卫门遗留下的赤穗藩水军,盘踞濑户内海,拥有不少西洋大船,他们用何旗帜?倭国九州岛津家、对马宗氏、肥后小西家等,虽无盖伦巨舰,但安宅船众多,与赖陆关系暧昧。这些人马的船,若劫了银船,算海盗,还是算赖陆的盟军?”
他顿了顿,说出最致命的一点:“还有最新投靠赖陆的李魁奇、许心素。此二人原是我大明海寇,如今改换门庭。他们的船,会挂谁的旗?若挂旧日海盗旗,或可勉强辩称是‘海盗’。但若他们挂上赖陆赏赐的什么‘巡检’、‘游击’旗帜,哪怕只是面不伦不类的杂色旗,只要与‘东明’稍沾边,保险公司便可咬定这是‘交战势力’,非‘海盗’,从而拒赔。”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袁崇焕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如此一来,即便赖陆的水师在南海、在东海,公然拦截、击沉运银船,西班牙人和热那亚的保险商,也有极大的回旋余地,可以声称:攻击者悬挂‘五七桐’(日本水师)、朝鲜王旗(朝鲜水师)、或任何与东明有关的标识,属于‘两国交战’,不在‘海盗险’承保范围。除非……我们能当场擒获贼船,证明其船员全是无旗无号的海寇,且与赖陆毫无干系——这根本不可能。”
王化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那……那保险岂不是形同虚设?那九成赔付……”
“正因料定赔付不易,他们才故作大方,从十成降到九成,看似让步,实为掩盖陷阱。”
袁崇焕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下官怀疑,西班牙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甚至可能与赖陆有某种默契——赖陆的船不直接打西班牙旗,但可以对运银船进行‘骚扰’、‘逼迫’,制造紧张,抬高保险费用和贷款风险溢价,而最终,损失很可能还是我大明来背。因为条约规定了,若因‘风险’导致贷款成本增加,需我方承担。”
熊廷弼闭上了眼睛,良久,才沙哑道:“札萨克图北逃,已是疥癣之疾。若这保险,这整个借款协议都有如此大的漏洞……那才是心腹大患,是悬于我大明头顶的铡刀。元素,你既与徐、王诸公深研过,便将你所知所虑,这协议背后的风险,尽数道来。今日,不论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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