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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善幽幽道,他年纪最长,经历过的阴谋暗算也最多,“听得多了,就像滴水穿石。初时不当回事,觉得是蚊蝇嗡嗡。可听得久了,尤其是夜里静下来,这些话就会自己往你脑子里钻……‘恶’是谁?‘胁从’会不会有我?‘大汗老迈’之后呢?‘贝勒误国’,误国的又是哪个贝勒?”
他看向莽古尔泰:“三弟,攻心为上。他们不用刀枪,就用这话,在每个人心里种刺。等到刺长得够深,根本不用他们来攻,咱们自己……就从里面烂透了。”
莽古尔泰何尝不明白?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左冲右突,无处泄。正烦躁间,一名镶蓝旗的拨什库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跪地:“禀三贝勒!不、不好了!正白旗的库尔缠牛录,带着人抢了刚运到西城粮库的几袋麸皮,还打伤了我们两个弟兄!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莽古尔泰勃然大怒,“库尔缠那狗才,他敢!”
但他立刻想到,库尔缠是正白旗的人,而正白旗如今主要由皇太极掌管……他强压怒火,对那拨什库喝道:“慌什么!一点麸皮,也值得大动干戈?带我过去!”
他嘴上呵斥,脚下却已加紧步伐,朝着西城方向疾行。阿兰泰柱等人连忙跟上。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处断墙的阴影里,德因泽去而复返。她脸上惊惶未褪,却更多了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她仔细整理了一下鬓和衣襟,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甚至带点娇怯,然后转身,朝着汗王宫,小跑着去了。
汗宫深处,药味混合着陈旧的熏香气,凝滞不散。努尔哈赤半靠在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皮毛,蜡黄的脸上嵌着一双依旧锐利、却已浑浊的眼睛。他刚服了药,正闭目养神。
“大汗……”
德因泽被侍卫引进来,跪在炕前,声音带着哭腔,又努力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什么事?”
努尔哈赤眼皮都没抬,声音嘶哑。
“奴才……奴才方才,看见大贝勒……”
德因泽小心地观察着努尔哈赤的脸色,将方才所见——代善与宁城君在僻静处见面、宁城君单独进屋、代善先行离开——添油加醋、带着无限遐想空间地描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两人屏退左右,说了好一会儿话,宁城君才进屋,大贝勒在门口张望了半晌才走”
。
努尔哈赤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皮毛上的、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德因泽脸上:“就这事?”
德因泽被他看得心头一慌,连忙又道:“还、还有……奴才回来时,好像……好像看见大妃屋里的乌兰,在那边巷子口,跟大贝勒说了什么,还……好像递了个小布包给大贝勒。隔得远,奴才没看清具体是什么……”
乌兰。衮代的贴身侍女。
努尔哈赤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一瞬。但他依旧没什么表示,只是挥了挥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知道了。宁城君是陛下之子,是监军。大贝勒见他,禀报事务,有何不可?至于乌兰……许是衮代有什么东西要交给代善。下去吧,朕累了。”
“大汗……”
德因泽还想再说。
“下去。”
努尔哈赤闭上眼,语气不容置疑。
德因泽不敢再言,磕了个头,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努尔哈赤依旧闭着眼,胸膛缓慢起伏。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六年前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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