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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勒根抬起头,用生硬的女真语低喝一声,手中两根头部包铁的木杖向后雪地猛地一撑,人便如同雪地里受惊的狍子,嗖地向前滑出,瞬间没入城墙外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沉沉的原始老林。他滑行的轨迹诡异而灵巧,绕过嶙峋的怪石,掠过倒伏的枯木,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中也能找到仅容一板通过的缝隙。
阿尔通阿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木杖点地,身形紧随莫勒根滑出。冷风瞬间如刀割面,但他浑身血液却仿佛燃烧起来。冲坡,下坠,急转,腾跃……“金勒”
在身下仿佛有了生命,贴着厚厚的积雪飞驰,厚实的袍子皮底面与雪粒摩擦,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比最好的骏马踏雪还要轻灵迅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木杖插入雪地、身体掠过树枝的刷刷声,以及自己越来越粗重、滚烫的呼吸。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刘綎此刻应在猛攻内城。阿巴亥那个娘们,性子烈,怕是会死守到底。衮代呢?还有富察氏……那个自从他阿玛舒尔哈齐去了京城,就在赫图阿拉活得像个影子、把所有指望和怨恨都寄托在阿敏身上的女人。阿敏现在大概已经成了黑扯木城外那堆焦炭的一部分。她知道了吗?她会怎样?
还有镶蓝旗那些老人,武尔古岱(舒尔哈齐的女婿)、苏纳、星讷……他们当年是跟着舒尔哈齐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后来被努尔哈赤拆分、吸纳,但骨子里,那份对“建州右卫”
、对老主子舒尔哈齐的复杂感情,恐怕从未真正熄灭。阿敏在时,还能凭着一半的血脉和努尔哈赤的权威压着他们。现在阿敏没了,如果舒尔哈齐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建州右卫继承人拿着大明的敕书回来,要重开建州右卫呢?他们会怎么选?
“金勒”
冲上一道陡坡,阿尔通阿身体后仰,重心压低,木板擦着雪面腾空而起,越过一道隐藏在积雪下的深沟,稳稳落在对面坡上,继续向下疾驰。额娘(其生母佟佳氏)临死前枯瘦的手抓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你阿玛的委屈……建州右卫的旗……不能倒……你要拿回来……”
拿回来?他现在要的,不止是拿回属于舒尔哈齐的那一半。努尔哈赤拿走的,他要连本带利,用他们女真人自己定的、却最容易被忘记和曲解的规矩,拿回来。
赫图阿拉内城,汗宫东暖阁。
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层泛白的灰。没人有心思去加炭。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锦袍的每一道缝隙,冻得人牙齿打颤。但比寒冷更甚的,是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阿巴亥坐在炕沿,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玉雕。怀里,那方沉甸甸的汗王金印硌着肋骨,坚硬的棱角带来一丝锐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多尔衮和多铎被达尔罕嬷嬷带着,藏进了只有她和几个心腹知道的隐秘地窖,入口用沉重的箱柜压住。阿济格……她闭了闭眼,不敢再想。刚才城头隐约传来的嘶吼和明军得意的叫骂,还有那被高高举起、在火把下晃动的瘦小身影……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你不能放那鸽子。”
声音从门口传来,干涩,嘶哑,像沙砾摩擦。是衮代。她没有进来,就倚在门框上,身上那件见努尔哈赤时才穿的宝蓝色缂丝绸袍,此刻沾满了不知是烟灰还是血迹的污渍,袖口磨损脱线。她脸色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只有那双眼睛,还执拗地亮着两点幽火,死死盯着阿巴亥。
阿巴亥没抬头,目光落在炕桌上那块从里衣匆匆撕下的白麻布。炭笔画的记号歪歪扭扭,是她和努尔哈赤之间才懂的暗语。一个歪斜的圈是城,几道裂痕是危,几个小点围着圈是敌,一个小人儿是儿子……最后,她颤抖着,画了一个箭头,狠狠指向圈心,又打了个大大的叉。意思是:城将破,子危殆,速归!否则一切皆休!
“他是汗。”
阿巴亥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汗的城要塌了,汗的儿子要没了,他必须知道。”
“知道了就能飞回来?!”
衮代一步踏进暖阁,带进一股裹挟着硝烟和血腥的寒风。她眼睛通红,却不是哭的,是熬的,是恨的,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疯狂的东西在灼烧,“刘綎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杜松的人头说不定还在他旗杆上挂着!他知道你在这里,知道阿济格、多尔衮在他手里,除了疯了一样往回赶,还能怎样?!浑河那边是什么?是杨镐十几万大军!是老汗和所有爷们儿的身家性命!他回来了,这边或许能多喘两口气,可浑河呢?前线一垮,全军覆没!到时候,咱们,前头的爷们儿,还有这建州,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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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暖阁里或坐或立、如同惊弓之鸟的其他女人——富察氏死死搂着她那个才十岁、吓得不停啜泣的庶女,面如死灰;皇太极的继妃乌拉那拉氏(豪格之母)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嘴唇,手无意识地绞着一条帕子,几乎要将其拧断,她十岁的儿子豪格这次也跟着皇太极出征,此刻同样生死未卜;其他几位侧妃、庶妃更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你问问她们!谁愿意当那个让自家男人在战场上回头、一分心就掉了脑袋的祸水?!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往后在人前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额娘除了哭哭啼啼拖后腿,还会什么’?!”
乌拉那拉氏身子剧烈一颤,猛地低下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在绞紧的帕子上,可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怕,怕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可她更怕,怕自己的任何一点软弱或主张,会成为别人攻击皇太极、攻击豪格的把柄。男人在外是刀头舔血,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
富察氏却像是被衮代的话刺中了某根最脆弱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嘶哑破碎:“可……可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死?我的阿敏……我的阿敏还在外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呜呜……”
她的话被更汹涌的呜咽吞没,怀里的女孩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哭得更凶。
“等死怎么了?”
衮代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她看着富察氏,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舒尔哈齐家的,你男人当年拍拍屁股去了京城,是享福还是受罪不知道,把你和儿子丢在这火坑里。现在好了,你儿子……”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像淬了毒的针,“你还指望谁?指望北京城里那个没良心的突然心软?还是指望天上掉下个救星,把刘綎和刘綎的几万大军都收了?”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子,狠狠捅进富察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她“呃”
地一声,捂住胸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绝望的泪水无声滚落。
阿巴亥闭了闭眼。衮代的话,字字如刀,剐得人生疼。可那刀锋上,未必没有沾着几分扭曲的、绝望的“道理”
。她想起努尔哈赤出征前夜,接着她,下巴抵着她头顶,很久没说话。后来他低声说:“老五(莽古尔泰)性子躁,心却不坏。衮代……她心里苦,你看顾些。”
那时候,衮代早就不是大福晋了,早就失了宠,在汗宫里像个精致的摆设。可他记得。他心里记得很多人,很多事,记得那些被他夺走、碾碎、又随手安置在角落的过往。只是他的心里装了更大的东西,装了整个建州,装了更远的野心,那些人和事,就只能挤在逼仄的角落,慢慢蒙上灰尘,直到被遗忘。
“我是大福晋。”
阿巴亥睁开眼,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暖阁里,“宫里这些女人,这些孩子,归我管。是死是活,怎么个死法,我得给他……给爱新觉罗家,一个交代。”
她不再看任何人,拿起那块画满绝望符号的麻布,走到窗边。那里挂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鸽笼,里面只剩最后一只鸽子了,灰背,红爪,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咕咕低叫。她打开笼门,手伸进去。鸽子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小身体在她冰凉的手掌中,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她把布条仔细卷成极小的一卷,塞进鸽子腿上那个比小指还细的铜管里,用火漆小心封好。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然后,她推开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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