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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夜还很长,雪还很深。
路,还看不到头。
三百里外,浑河北岸,杜松大营。
炮声。
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绵不绝的、闷雷般的轰鸣,从卯时响到巳时,还没停。炮弹划过空气的尖啸,砸在木栅上的碎裂声,落在雪地里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头发狂的巨兽在嘶吼。
杜松站在望楼上,手按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次炮响,就抽搐一下。
“第几轮了?”
他问,声音哑得像破锣。
“第七轮。”
亲兵队长王捷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建奴把能拉来的炮都拉来了。大将军炮、灭虏炮、虎蹲炮,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倭人的铁炮,至少三百门,在二里外列阵,专打咱们的木栅。”
杜松眯眼望向营外。雪原上,建奴的军阵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在二里外涌动。潮水前面,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每响一声,就喷出一团白烟,然后炮弹呼啸着砸过来。
木栅在颤抖。一根碗口粗的原木被炮弹击中,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木飞溅,插在雪地里,像一片狰狞的墓碑。栅后的士兵蹲在胸墙下,抱着头,身体随着每一次炮击而颤抖。
“咱们的炮呢?”
杜松问。
“还在还击,但……”
柴国栋没说完。
但还击的效果很差。明军的炮架在营墙上,射程够,但建奴的炮阵在二里外,散得很开,一轮齐射能覆盖小半个营墙,可明军的炮只能盯着一个点打。而且建奴的炮有轮子,打几轮就往后拖一段,换个地方再打。明军的炮是固定的,挪不动。
这就成了消耗战。看谁的炮多,看谁的炮先打废,看谁的木栅先塌。
又一发炮弹飞来,这次是实心铁弹,砸在营门左侧的望楼上。木制的望楼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碎片混合着人体残肢飞上半空,然后哗啦啦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在士兵头上,砸在杜松脚前。
一块沾血的碎木溅到杜松脸上,温热,腥咸。他没擦,只是盯着那片废墟。废墟里还有东西在动,一只手,五指张开,朝着天空,然后慢慢蜷缩,不动了。
“大帅,这里太危险,您先下去——”
柴国栋去拉他。
杜松甩开他的手,没动。
他不能动。他是主帅,他站在这里,士兵们还能咬牙顶着。他要是下去了,这营墙,这木栅,这四万条命,可能下一刻就崩了。
炮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停,是戛然而止。就像有人一刀砍断了那头发狂巨兽的喉咙。营墙内外,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肩甲上的簌簌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然后,号角声响了。
不是明军的号角,是建奴的。低沉,苍凉,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声接一声,从东到西,响彻整个雪原。
黑色潮水开始涌动。
先是慢,像融化的沥青,缓缓向前漫。然后加速,从走到小跑,从小跑到冲锋。马蹄踏碎雪壳,步兵踩着积雪,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明军营墙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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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
杜松嘶吼。
营墙上,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火铳手就位!弓弩手就位!虎蹲炮准备——”
士兵们从胸墙后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雪和碎木。火铳手点燃火绳,弓弩手张弓搭箭,炮手调整炮口。每个人的脸都是青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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