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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程手指点在那张汇票上:“杜松,辽左将门之首,其家资巨万。此番出征,杨镐为筹军饷,强摊债券于诸将。杜松所购,恐不下十万两。若他速战速胜,建州一鼓而下,此券兑付,他自可大赚。可若他败了呢?”
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杜松是莽夫,却不傻。他出兵时放出狂言重赏,是为激励士卒,是做给杨镐、做给天下券主看的。可当真过了扎喀关,离我赫图阿拉愈近,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败’。一败,则十万两债券成废纸,杜家半生积蓄,烟消云散。”
“所以……”
费英东声音发干。
“所以他不来吉林崖了。”
范文程收回手,拢入袖中,“他躲起来了。选一处背风靠水之地,扎营筑垒,摆出稳扎稳打的架势。然后,他会向杨镐报称:‘建奴主力未现,恐有埋伏,臣已择险固守,待敌来攻。’——这话,杨镐驳不得,天下券主听了,反而安心。”
额亦都恍然大悟,却又更疑:“可这般拖延,于战事何益?他终究要打。”
“他不要打。”
范文程摇头,“他要‘磨’。磨到马林、李如柏、刘綎皆至,磨到四路合围,磨到兵力十倍于我,磨到必胜无疑——再动手。届时,他杜松仍是首功,债券稳稳兑付,一本万利。”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若我所料不差,此刻杜松营中,必有快马往来于沈阳、辽阳,甚至京师。不是催粮,不是请援,是……卖券。”
雪不知何时小了。风却更紧,刮在脸上,刀割似的。
努尔哈赤盯着那张征辽券,许久,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在石崖下回荡,像夜枭啼叫。
“好,好一个杜疯子。”
他收起笑容,眼中寒光凛冽,“不好好打仗,倒学人做起买卖来了。”
他起身,掸了掸皮袍上的雪沫。
“传令达尔汉、扈尔汉、安费扬古,伏兵不动,继续警戒。”
“传令代善,自吉林崖悄然西移,向苏子河方向靠拢,与皇太极互为犄角。”
“传令赫图阿拉,调汉军旗炮队,携鹰炮、大将军炮,速来会合。”
他一连三道命令,语速快而稳。
“汗,要强攻?”
额亦都问。
“攻?”
努尔哈赤望向西南,那是范文程指尖点过的方向,“他不是要磨么?朕便陪他磨。”
“朕倒要看看,是他杜松的债先兑,还是朕的刀先到。”
浑河北岸,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连营数里。
营垒扎得极讲究:外层拒马、铁蒺藜,中层壕沟、土墙,内层偏厢车环扣,车后火炮森然。士卒正在加高土墙,夯土的号子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
中军大帐里,杜松脱了甲,只着棉袍,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的不是军报,而是一封沈阳来的家书。信是他长子亲笔,只有寥寥数行:
“父帅钧鉴:券市仍旺,今晨有晋商愿以二百九十两收咱家三百券,儿未许。闻辽阳杨经略处有急令至,父帅宜慎。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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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松将信纸凑到火盆边,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帐帘一掀,监军张铨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脸色不太好,将一份文书递给杜松:“经略又催了。问大帅为何屯兵不进,贻误战机。”
杜松接过来,扫了一眼,扔进火盆。火苗窜起,映得他脸膛发红。
“张监军,”
他往后一靠,眯着眼,“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张铨一怔,斟酌道:“自是依经略方略,速占吉林崖,与马总兵会师,合击赫图阿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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