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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试图理清其中的金融关联。
“他是在用一堆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兑现、且未来可能因朝廷财政崩溃而变成废纸的‘远期收益权’,去置换眼下看起来收益丰厚、有朝廷信用背书的‘债券’。”
赖陆替他总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看到了那‘征辽券’价格飞涨,觉得有利可图,更看到了朝廷为辽东战事掏空家底的虚弱。他怕了,怕自己王府那每年从朝廷国库里分走的钱粮,有一天会随着朝廷一起断掉。所以,他要把这不可靠的、依附于朝廷存续的‘分成权’,尽快换成另一种……嗯,在他眼里或许更可靠的凭证。至于这凭证本身是不是更大的陷阱,他没看懂,或者,他不在乎,只要能在陷阱崩塌前,找到下一个接手的傻子就行。”
赖陆顿了顿,眼中那抹嘲讽愈发深刻:“而明廷,从皇帝到户部,他们恐怕连福王这层心思都未必看得透彻。他们或许只觉得藩王添乱,或许还在为‘民’间(包括宗室)认购踊跃的假象沾沾自喜。他们根本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当福王这样的‘自己人’、这样的食利者,都开始急于将依附于国家的长期权益变现,兑换成短期债券时,意味着什么。”
他转向三成,目光如炬:“治部,你现在明白,我为何发笑了吗?”
三成默然。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柱蔓延。他当年在大阪,只凭直觉,摸到了那“征辽券”
(或者说赖陆发行的“债券”
)威力的一鳞半爪,便想出了焚城毁诺的绝户计。如今听赖陆抽丝剥茧,将万里之外明朝藩王与朝廷之间这场隐晦的金融博弈道破,他才惊觉,自己当年所窥见的,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而赖陆,早已潜入了水下,看清了那足以吞噬巨舰的整个冰山,以及驱动冰山移动的、更深更暗的洋流。
“看来你也想到了。”
赖陆看着三成变幻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竟带着一丝追忆,“十九年前,在大阪城里,你对我说的那番话——烧掉城池,让我的债券变成废纸。那时候,你是摸到了一点门道的。”
三成喉头干涩,低声道:“下臣……当时只知,公方殿下倚仗债券募集军资,若抵押之物(大阪财富)毁去,债主必乱,殿下信用受损……”
“对,你看到了‘抵押’与‘信用’的关联,看到了实体毁灭对信用的打击。”
赖陆点头,踱步走近,“这是你的敏锐,也是你的局限。你只看到了‘物’,以为毁掉抵押的‘物’,契约就作废,我就完了。你没看懂,我卖的从来不是‘大阪城里的金银珠宝’,我卖的是‘攻陷大阪后可能获得的利益分成’。合约写得明明白白,就算你把大阪烧成白地,只要我还有一兵一卒进去,从灰烬里扒拉出点没烧化的金疙瘩,那也算‘战利品’。我按那点金疙瘩的价值,该分多少分多少,就不算违约。债主们或许会亏钱,但那是他们投资失误,风险自担。我有黑川的金山,有日益增长的关东、三韩商税,慢慢还便是,伤不了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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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脚步,看着三成:“你没看懂的是,驱动这一切的,不是实物的价值,而是‘预期’,是‘信心’。人们买我的券,是预期我能打下大阪,预期大阪有巨额财富,预期他们能分一杯羹。只要这个预期在,甚至只要我维持住‘有偿还能力’的预期,游戏就能玩下去。你焚城,打击的是‘财富丰厚度’的预期,却未必能击垮‘羽柴赖陆能偿还’的预期。尤其是,当我有其他更稳定的财源(黑川金山、商税)作为最终支付保证的时候。”
“而明廷现在玩的这个‘征辽券’,”
赖陆话锋一转,语气转冷,“问题比这严重十倍、百倍。他们将其与‘建州土地、人参、貂皮’的未来收益强行绑定,画了一张天大的饼。江南那些人,远离边塞,不知建州虚实,只听得金山银山,又被那马湘兰的情面与声望煽动,便疯狂扑上去,将价格炒到天高。这价格,不是建州真值那么多钱,是无数人‘相信’它值那么多钱,并且‘相信’别人会出更高价接手的‘信心’堆起来的。”
他盯着三成,一字一句道:“你当年想用一把火,烧掉我信用的‘抵押物’。而现在的明廷,他们的‘抵押物’(建州)价值本就虚浮,更危险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沉浸在‘价格上涨’的迷梦里,看不到这价格本身,就是最危险的炸药。福王这样的人开始抛售其他资产变现购券,不是在支持朝廷,是在找更快的船,想赶在冰山撞上来之前逃离。当所有明白人,或者自认为明白的人,都想逃离时,这艘叫‘大明’的船,还能撑多久?”
湖风吹拂,赖陆鬓边的白发倔强地闪动着银光。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三成心头:
“治部,你当年没看全的,是契约条款的狡黠,是风险转嫁的玩法,是预期管理的奥妙。而明廷上下,从皇帝到阁老,到现在恐怕都还没摸到你看清的那一层——他们连自己发行的东西到底绑定了什么风险,都未必真的明白。他们,正在被自己点起的这把火,慢慢烤干骨髓。”
赖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万里之外那场看似繁荣的金融游戏层层剥开,露出内里溃烂的肌理。石田三成感到一阵寒意,并非只因湖风,更因那话语中揭示的、远超战场杀伐的残酷逻辑。他当年只看到“焚物毁约”
这一层,而赖陆,却看到了“信心定价”
与“预期崩塌”
那无形却更致命的深渊。
“公方殿下所言……”
三成声音干涩,他需要消化这过于冲击的认知,“下臣愚钝,仍有一事不明。伪明‘征辽券’涨价,认购者众,白银涌入,伪帝岂不正是得了大利,可解辽饷燃眉之急?此等盛况,缘何反成祸根?”
赖陆转过身,双手撑在冰凉的船舷栏杆上,目光投向浩渺的湖水尽头,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金陵秦淮河畔的狂热,看到北京紫禁城里的焦灼。
“治部,你仍是武将思维,只道钱粮多了便是好事。”
他缓缓道,语气里有一丝教导的意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且问你,若你向人借钱,言明借一百文,年利十文,到期本利一百一十文归还,清晰明白。可市井之人闻你信誉卓着,或有巨利可图,竟将你这借据相互买卖,价格炒到三百文、四百文。对你而言,到期所需归还的,是那一百一十文,还是四百文?”
“自是原定本利,一百一十文。”
三成不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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