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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尔瞻的目光再次扫过那页纸,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悲哀与某种决绝的神情,“所记乃外臣殿前失仪之态,惶恐或有之,盖因身处威严之地,念及故乡战火生灵,中心如焚,非关其他。然其中于我国君臣德行之论断,非外臣所知,亦非外臣所敢与闻、所敢议。”
他紧紧扣住“个人失仪”
与“不敢议君父”
两点。承认自己可能“惶恐”
(因殿宇威严、心忧百姓),但坚决切割“惶恐”
与“认罪”
之间的关联。对于实录中关于朝鲜“悖逆”
的定性,他用“非我所知”
、“非我所敢与闻、所敢议”
来应对——我不知道,我也没资格议论我的君王。这是臣子的本分,至少在表面上,堵住了对方“你为何不替君王辩解”
的诘问。
最后,他重重一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板,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闷响:
“外臣恳请关白殿下,垂怜两国兵连祸结、生民倒悬之苦,暂搁故纸争议,赐议当下实事。我王诚意罢兵,外臣奉命全权,但有所命,只要于息兵安民有益,外臣……愿竭驽钝。”
以头抢地。
不再争论是非对错,不再纠缠实录真伪。
他俯首了。
不是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俯首,而是为“息兵安民”
这四个字,为他出使前写在城头的那句“舌存终为黎民软”
,为他身后那座在炮口下颤抖的汉阳城,为他看不见的、在战火中哀嚎的朝鲜八道百姓,俯下了他作为士大夫、作为“误国罪臣”
的高傲头颅。
他将自己,和他所能代表的一切,摆上了祭坛。筹码,只剩下“谈”
的意愿,和那微不足道的“全权”
。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李尔瞻以首抵地的细微声响,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沉默,与先前截然不同。
崇传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随即恢复悲悯。周围的日本臣僚们,神色各异,有的不屑,有的若有所思,更多的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放弃挣扎后的冷漠。
羽柴赖陆,高踞御座之上,静静地俯视着阶下那个以最卑微姿态叩首的身影。他修长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嗒。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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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声音不响,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惊心动魄。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
“罢了。”
赖陆淡淡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是来谈‘实事’,那便谈谈。”
他身体微微后靠,重新隐入御座阴影之中,只有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抬起头来,李判官。”
“让本殿听听,你朝鲜的‘诚意’,究竟几何。”
李尔瞻缓缓直起身。额头与冰冷地砖接触留下的微红印记,在苍白的面色衬托下,格外刺眼。他重新挺直脊背,姿态依旧保持着士大夫的端方,但眉宇间那最后一丝试图维持的对等感,已然随着那一叩首而消散,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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