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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了然,仿佛已将她的所有举动归结为后宫妇人寻常的争风吃醋。这态度,让淀殿心头那点强压下的委屈和愤怒,混杂着更为尖锐的清醒,瞬间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媚态。
“不是!”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丝,随即又强行压下,手腕在他掌心微微用力,却不是挣脱,而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仰起脸,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那水光后却是灼人的焦虑与决绝,“殿下,妾身不是为这个!妾身方才……方才想去给殿下送些茶点,走到廊下,恰好……恰好听见了!”
她紧紧盯着赖陆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听见松平秀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在那里大放厥词!指责我儿秀赖,指责姬路藩不出力、不忠义!说什么……要出四十万贯!还要扩大出兵!殿下!”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是真切的愤怒与恐惧,“他德川家的余孽,也配这般指着丰臣嗣子的鼻子叫嚣吗?!他眼里可还有尊卑上下?!殿下您就由着他如此羞辱秀赖,羞辱……羞辱妾身吗?!”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光盈盈,身子微微发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紧紧抓着赖陆的手,将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料,肩膀轻轻耸动。这不是全然的作态,松平秀忠那些话带来的刺痛与恐慌是真实的,而此刻在赖陆面前流露,既是情绪宣泄,更是最直接的控诉与求救。
赖陆沉默地任由她靠着,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安抚。他能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和衣料迅速洇开的温热湿意。片刻,他几不可闻地、似乎有些尴尬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近乎气音。
“你都听见了啊。”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果然瞒不过”
,又像是“听到了也好”
。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但中途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抚了抚她梳得一丝不苟的胜山髷。
“秀忠年轻气盛,言辞是激烈了些。”
他缓缓道,听不出是为其开脱还是陈述事实,“但有些话,理糙,理不糙。三韩征伐,举国之力,姬路藩身为丰臣本家,坐享最大封禄,确实……需要有个表率。”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直。淀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痛楚:“殿下!连您也……秀赖他才九岁!他如何能去那凶险之地?!石田三成怂恿他去做先锋,那是要他的命啊!殿下,您忘了先代太阁殿下对秀赖的疼爱了吗?您答应过要照顾我们母子的!”
“我没答应让他去做先锋。”
赖陆打断了她激动的控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广间里,我已驳回了三成的请求。”
淀殿的哭声和控诉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底却已迅速燃起希望的光芒。
赖陆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但是,茶阿,”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先锋可以不让他做,仗,却不能不打。天下人都在看着。秀赖是丰臣嗣子,他可以不亲冒矢石,但丰臣家的‘忠义’和‘担当’,必须由他,由姬路藩,来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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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着淀殿骤然又紧张起来的眼神,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商议的意味:“我知你疼他,我也一样。所以,我才压下了三成,给了回旋的余地。但松平秀忠的话虽难听,却点出了一个事实——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要免去秀赖亲征之险,姬路藩必须在别的地方,拿出足够分量、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诚意’。”
淀殿的心沉了沉,又提了提。她听懂了赖陆的未尽之言——危险可以免,代价必须付。而这代价,就是钱,是远超寻常的、足以“赎买”
秀赖安全的巨额“忠义金”
。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重新靠回赖陆怀里,这次不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一种柔顺中带着孤注一掷的贴近。她伸手环住赖陆的腰,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殿下,我懂。我是他的母亲,亦是殿下的女人。我儿便是你儿,他不出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枉费了殿下回护之心。”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已收,只剩下清晰的理智与一丝恳求,“只是殿下,秀赖的姬路藩,看着百五十万石风光,内里艰难,妾身虽在奥中,亦能窥知一二。年贡折现,层层损耗,养着偌大家臣,维持藩政体面……藩库积蓄,顶了天,妾身私下估算,能随时动用的,不过三十万贯。这已是伤及藩本,若再多,莫说出征,只怕连姬路城日常用度都要捉襟见肘,惹人笑话,反而堕了丰臣颜面。”
她紧紧看着赖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十万贯。殿下,这是姬路藩能拿出的极限了。再多,便是要逼死秀赖,逼死我这个做母亲的了。”
她咬了咬唇,仿佛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若……若还不够体面,妾身这里,还有些太阁殿下昔日赏赐的体己,变卖了,或也能凑出五万贯,补足三十五万之数。您看……这样可能让松平秀忠,让那些盯着姬路藩的人,闭上嘴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算计清晰,将底线(三十万贯)、牺牲(自己补五万)、和最终诉求(平息非议)都摆在了明面上,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在柔顺中透着不容退让的母性悍勇。
赖陆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任由她抱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半晌,他忽然轻轻推开她一些,但并未完全放开,而是伸手探入自己羽织的内襟。
淀殿的心随着他的动作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手。只见赖陆从怀中取出的,并非她想象中的印信或令箭,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普通的奉书纸。他将那张纸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吧。”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淀殿狐疑地接过,指尖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墨迹犹新的、力透纸背的汉字数字——
肆拾万贯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似乎是计算过程,写着“百五十万石年贡中值…折现…扣除…结余约…”
,最终箭头指向那个触目惊心的“肆拾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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