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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这声“哼”
,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却让躬身垂首的阿福,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内府公今夜,需要一个去处。而这里,这场因“规矩”
而起的肃杀,或许,正是他此刻纷乱心绪,唯一能够暂时安放的……港湾。
而后赖陆如何踏入松涛局——斋藤福的居所的,那股自雪绪寝殿带出的、混杂着愤怒、委屈与无尽疲惫的滞重气息,依旧如影随形。他没有理会阿福依礼的恭迎,径直走到室内,在靠近障子门的蒲团上坐下,背对着她,面向庭院中那片被夜色染成浓黑的、象征她名号的矮松。
沉默在室内弥漫开来,比夜色更稠。阿福并未多言,只是悄然示意侍女退下,自己则安静地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融入背景的一件器物。她知道,此刻的主公,需要的或许不是言语,仅仅是一个可以暂时搁置“内府公”
重担的、无人打扰的角落。
赖陆的视线没有焦点,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了更遥远、更血腥的过去。
他想起了河越城下,被德川秀忠的大军如铁桶般围困的日日夜夜。粮草将尽,人心浮动,每一次敌阵中响起的法螺声都像是在催命。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选择了最疯狂的方式——接连不断的夜袭。不是为了击溃敌军,那是以卵击石。他是做给城外那个按兵不动、作壁上观的“盟友”
看的。他要让结城秀康看清楚,德川家这位备受宠爱的世子,在真正的绝境与悍勇面前,是何等的色厉内荏、调度失据。每一次他带着敢死队如鬼魅般突入敌营,搅起一片腥风血雨又全身而退,都是在秀康的心秤上,为他自己,也为秀忠的无能,增加一枚沉重的砝码。鲜血、火光、濒死的哀嚎、还有秀康营中那始终沉默的观望……那是用性命进行的豪赌,赌的是人心向背,是未来的一线生机。
记忆的碎片骤然染上更深的血色。母亲的死讯传来……不,不是简单的死讯,是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为他铺就了那条染血的捷径。那个在伏见城从容整理仪容,将短刀刺入腹中的女人,用她的死,坐实了德川的暴戾,也给了他最彻底的反叛理由。他没有时间悲伤,只有无边的恨意和冰冷到极点的算计。他说服了秀康,不,是引诱,是与秀康分享了那个一旦成功便权势滔天、一旦失败则万劫不复的毒果——挟持秀忠,屠戮德川满门。
江户城,德川的居城,那一夜不再是武家的荣耀象征,而变成了屠宰场。他亲自带人,血洗了德川满门。无论老幼,无论亲疏,刀刃砍卷了,就用枪刺,用石头砸。鲜血浸透了榻榻米,顺着走廊流淌,汇聚成溪。惨叫声从最初的凄厉,到后来的微弱,直至最后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自己部下粗重的喘息。他站在血泊中央,脚下是德川家康子孙的尸骸,鼻端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他没有吐,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但他知道,他坐稳了。坐稳了关东联军盟主的位置,坐稳了后来实质上的关东之主。母亲用命换来的道路,他用更多人的命,踏平了,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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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一声极轻、极缓的呼唤,将他从血海翻腾的回忆中拽了回来。是阿福的声音。她没有靠近,依旧保持着一段得体的距离,只是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小碗,碗中袅袅升起一丝温润的白色雾气,带着淡淡的、熟悉的腥甜气。
是羊奶。
赖陆有些错愕地转头。他夜里爱喝温羊奶的习惯,知道的人并不多。这气味瞬间勾起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同样是夜晚,同样是私密的室内,是他第一次占有这个曾是德川家侍女、眼中带着惊惶与认命的女人的时刻。事后,他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也许是征服后的餍足,也许是一丝难以言明的怜悯,他让人也给她端来了一碗温羊奶。她当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却没有发出一点抽泣声。
他接过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驱散了一丝记忆带来的寒意。他沉默地喝了一口,那特有的腥甜气息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其实,”
阿福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类似追忆的柔和,“过去在伏见……侍奉晴夫人时,就偶尔听夫人提起过您。”
赖陆握着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阿福。她垂着眼帘,姿态恭顺,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
“她说……”
阿福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虎千代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看着闷声不响,心里比谁都亮堂,也比谁都……能忍。她说,他不是池中物,迟早要飞出去的。她只是担心……他飞得太高,太累。”
赖陆喉结滚动,将口中剩余的羊奶缓缓咽下。碗中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片刻。
“阿福。”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许久未说话,也是情绪堆积后的凝涩,“你能……再说一遍,我母亲最后……留下的话吗?”
阿福缓缓抬起头,目光与赖陆相接。她的眼中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平静。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仿佛那不是遗言,而是某种神圣的箴言:
“晴夫人说:‘带千熊丸活下去,若将来见到虎千代,告诉他……母亲以他为荣。’”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她还说:‘我误判了他的器量,他生来是翱翔九天的鹰……不必顾忌,去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羊奶的温热似乎从胃部扩散开,但赖陆的心口,却像是被这两句话烫了一下,又冰了一下。
“以我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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