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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坚持在最前面,哪里石头多、难清理,他就去哪里。沉重的铁镐一次次举起、落下,撬动那些顽固的石头。手掌上昨日磨破的水泡,在粗糙镐柄的摩擦下,很快破裂,渗出血水,与汗水、泥土混在一起,每一下用力都传来钻心的疼。他只是咬紧牙关,用缠着的麻布更紧地握住镐柄,动作却丝毫不慢。弯腰捡拾石块时,尖锐的石棱常常划破手指,他也只是甩甩手,在衣服上蹭一下,继续干活。
侍卫们看在眼里,心中震动。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年轻嗣君只是做个姿态,真正繁重辛苦的活计终究会由他们承担。然而此刻,姚重华那沉默而专注的劳作身影,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衫,那掌心渗出的血色,无不昭示着他的认真与决心。他不仅在做,而且是在用全力做最难、最累的部分。这种无声的“以身作则”
,比任何命令或说教都更有力量。
两名原本被派去垒坝的侍卫,在初步选好地点后,也主动回来帮忙清理土地,想加快进度。姚重华没有拒绝,只是说:“沟坝之事亦紧要,需稳步推进。此地清理后,我们一同去搬运大石。”
清理、搬运、堆放……重复的体力劳动消耗着每个人的精力。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只有铁器与石头碰撞的叮当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打破这片荒原的寂静。姚重华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提醒一下注意某块大石下的缝隙,或者指点如何更省力地撬动石块。他的全部精神,似乎都凝聚在了与这片坚硬土地的对抗中。
太阳渐渐西斜,温度稍降。划定的那片区域,终于显露出了大致的模样。表层的大小石块被清理一空,堆成了几小堆。裸露出的土地是那种贫瘠的灰黄色,夹杂着砂砾,但毕竟有了土地的样貌。姚重华用铁锨试着翻了一下,土层很浅,下面依然是砂石,但至少可以下种了。
“先到这里。”
姚重华直起酸痛的腰,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擦了把汗,脸上留下几道泥痕,“现在,整地,开畦,下种。”
他拿起木尺和麻绳,大致规划出几条浅沟,作为田畦的界限。然后,他换用铁锨,开始挖掘播种的浅坑。按照他的计划,豆类与蔓菁间作。豆坑稍浅,蔓菁坑需略深以容纳块根。他仔细控制着深度和间距,尽管手臂因长时间劳作而微微颤抖,动作却一丝不苟。
挖好坑,他亲自去取来种子。先小心翼翼地将黑豆和绿豆种子分别点入豆坑,每坑三四粒,覆上薄土,轻轻压实。然后是蔓菁种子,更加细小,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捻起,均匀撒在稍深的坑里。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而虔诚,仿佛手中不是普通的种子,而是希望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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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土要薄,压实需轻,确保种子接触湿润土壤即可。”
他一边示范,一边低声讲解,既是对侍卫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此地干旱,覆土厚了,嫩芽难顶出;压得不实,种子易被风干或鸟啄。”
全部种子点播完毕,他并没有立刻浇水——因为水实在太珍贵了。他只是带着众人,用耙子将田畦表面轻轻耙平,使看起来整齐些。
“水,”
姚重华望着播下种子的土地,眉头微蹙,“只能等天降甘霖,或我们明日从远处溪流担来。今夜若有露水,或许能润泽一二。”
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但也有一份听天由命的坦然。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开始,本就无法奢求周全。
种完了第一片地,姚重华没有休息。他看了看天色,说道:“趁天还未黑,去沟壑那边,看看垒坝。”
一行人来到西边的沟壑。这里比周围低洼数尺,宽约丈余,沟底布满被水流磨圆的大小卵石。两名先来的侍卫已清理出一小段沟底,并搬来了一些较大的石块。
姚重华跳下沟壑,仔细看了看他们选定的位置和清理出的地基,点了点头:“位置选得不错,此处沟道收窄,利于拦截。但地基需再挖深些,清除浮石松土,直至见到硬底。垒坝之石,首要大而平整者作基,逐层内收,石块间用较小碎石和黏土填缝。”
他卷起袖子,亲自跳下已清理一段的沟底,与侍卫们一起搬运石块。垒坝的石块远比清理田地的石头沉重,往往需要两三人合力才能抬起。姚重华毫不退缩,总是抢着去抬受力最重的一角。沉重的石头边缘磨破了手臂的皮肤,他也只是皱皱眉。垒砌时,他仔细端详每块石头的形状,寻找最佳的摆放角度,力求稳固。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在沟壁上,汗水滴落在干燥的石头上,瞬间蒸发不见。
直到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勉强能视物时,一段长约五六尺、宽约三尺、高约两尺的简陋石坝基础,终于在沟壑中矗立起来。它粗糙、歪斜,与后世坚固的水利工程无法相比,但在这荒芜的沟壑里,却像一颗倔强的牙齿,试图咬住那虚无的流水和泥土。
精疲力竭的众人爬上沟沿。姚重华看着那在暮色中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石坝基础,又回头望了望下午清理出来、播下种子的那片土地。虽然只有小小一片,虽然那石坝简陋不堪,虽然双手火辣辣地疼,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一种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成就感,在他心中滋生。他做到了,用这双手,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留下了第一道属于“人”
的痕迹。
夜幕低垂,荒原的气温迅速下降。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窝棚。没有热水擦洗,只能用凉水简单冲洗一下手脸。就着冷水吃了些干粮,姚重华在篝火旁,就着跳动的火光,查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掌。水泡破裂的地方已经红肿,有些地方甚至磨掉了皮,露出鲜肉。他默默地将下午用剩下的猪油涂抹在伤处,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
侍卫长默默递过一个水囊,里面是他们趁姚重华不注意,烧开后又晾凉的开水。姚重华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入喉,带来一丝暖意。
“今日,只是开始。”
姚重华望着棚外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那片新垦的土地、那垒起的石基,缓缓说道,声音沙哑却平稳,“会很苦,很累,可能很久都看不到收成。但事在人为,地不负人。我们今日洒下的每一滴汗,搬走的每一块石头,种下的每一颗种子,都是在为这片土地续命,也是为我们自己践诺。”
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也映亮了他那双包裹着麻布、伤痕累累的手。这双手,今日握过了镐柄、搬过了石头、播下了种子。明日,它们还将继续与这片坚硬的土地搏斗。
荒原寂静,星河低垂。简陋的窝棚里,疲惫的人们很快沉入梦乡。而在那片新翻的、播下种子的薄土之下,在干燥的砂砾与微乎其微的湿气中,一些微小而顽强的生命,正悄然酝酿着破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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