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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干净,沾着露水的风裹着草木湿气,往林青柠的领口钻。
林青柠身上那件蓝布褂子,原本均匀的靛蓝色早被日头晒得白软,边角都磨出了细细的绒。
这一路从山脚下的卫生院往学校赶,为了抄近路,她钻了半座山的荆棘丛,粗糙的硬树枝早已在褂子上撕开好几道斜斜的大口子,撕裂的布片挂在胳膊肘,随着她快走的动作一飘一飘。
衣摆蹭过满是淤泥的坡地,深褐黑的污泥嵌进布纹里,一块块晕开难看的印子,不仅如此,衣摆裤腿上还挂着不少被树枝刮下来的枯针草屑,草籽沾在泥印上,随着脚步晃来晃去。
她走得急,没来得及穿鞋,常年走山路磨得粗糙的赤脚板上,被路边的碎石和带刺的鬼针草扎了好几道细碎的小口子,渗着细细的血珠,每走一步都带着细细的疼。
可她半分都没停下来揉一揉,只顾着顺着山路往学校赶——刚才路过村口,听放羊的老汉说,有几个孩子在后山桐树林跟采石场的人起了冲突,滚下了坡。
刚拐过学校围墙的转角,就听见假山后面传来细细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像被风揉碎的纸。林青柠心里一紧,没顾得上擦掉额角的汗,连忙弯着腰蹲下身,拨开挡在假山前的半人高的茅草,一眼就看见缩在石缝里哭的小小身影。
她没多想,连忙张开胳膊,稳稳把孩子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她早上刚在山脚的溪水边洗了头换了衣服,袖口领口还带着皂角洗衣服留下的清苦淡香,盖过了孩子身上沾着的泥土腥气。
一只手顺着孩子不停抽动的后背轻轻拍着,她的声音温软,像春日山涧里刚化冻的溪水,暖融融带着温度,一遍遍顺着孩子张着的耳廓淌进去:“不哭啊,老师在呢,不怕了。”
温软的声音落进孩子耳朵里,孩子的抽噎声小了点,可肩膀还是一抽一抽抖个不停。
她腾出另一只手,指尖放得格外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点点拨开孩子额前沾了血污打绺的碎。
每动一下都要顿一顿,生怕稍一用力就扯到伤口,碰疼了这个吓得浑身抖的孩子。
等挡在脸上的碎一点点拨开,沾着泪水和泥污的小脸露出来,林青柠才看清,原来是山坳里老支书家的小孙子虎子。
这孩子今年才八岁,刚上二年级,圆脸蛋黑眉毛,整天精神得像个刚下山的小猴子,全校就属他爬树摘野果最厉害。
林青柠还记得清清楚楚,就在昨天傍晚,放学后夕阳把学校的操场染成了暖金色,虎子背着一个快比他上半身还大的竹篮,竹篮里装着满满半篮刚从山上打下来的野板栗,壳上还带着新鲜的绿刺,沾着山野的潮气。
他晃着短短的寸头,一步一步晃到教室门口,喊着“大家快过来吃”
,把带着清冽山野清香的板栗,一颗一颗分给教室里还没走的每个孩子。
分完了板栗,他还挠着后脑勺站在讲台边笑,露出缺了两颗大门牙的圆圆的豁口,暖融融的夕阳落在他红扑扑的小脸上,那脸蛋红得亮得像九月山间熟透了的野山楂,看着都叫人心里软。
怎么才过了短短一夜,活蹦乱跳的孩子就成了这副满身是伤、缩在石头缝里哭的模样?
林青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攥了起来,越收越紧,闷得她胸口慌。她把虎子往怀里抱得更稳了些,声音放得比山涧里最深的泉水还要柔,带着轻轻的安抚,拇指带着掌心的温度,慢慢擦去他挂在腮边挂着的凉凉泪水:“虎子告诉老师,是谁弄伤了你,好不好?”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垂在身侧另一边那只没抱孩子的手,指尖已经不自觉地紧紧攥了起来,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了淡淡的瓷白色,连指腹都掐进了掌心里,带出细细的红印。
虎子靠在她软乎乎的怀里,闻着熟悉的皂角香,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把话说得断断续续,抽噎的缝隙里,还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和压不住的愤怒:原来前几天,邻村那个新开采石场的大老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学校后山那片桐树林底下藏着成色不错的石矿,就动了心思,非要强占了这片林子,砍了树推平了开新矿。
可这片桐树林哪里是随随便便的一片林子啊?那还是六十多年前,老校长刚从师范毕业,背着铺盖卷来到这座不通公路的山顶小学的时候,带着一届又一届一届的学生,拿着锄头背着竹筐,一点点开垦荒地,亲手一棵一棵栽下去的。
那时候学校刚建,后山的护坡都是松散的黄土,一到夏天暴雨季节,就容易生滑坡泥石流,是老校长带着孩子们,利用每个周末课余的时间,一棵一棵种下了这些桐树。
这么久过去,当年细得只有手腕粗的小树苗,早就长成了能遮天蔽日的大树,粗得要两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抱得过来茂密的树根深深扎进后山护坡的泥土里,像无数双有力的大手,牢牢盘住了松散的土石,拦住了雨季随时可能冲下来的山洪,成了整座学校天然的保护屏障,把孩子们安安稳稳护在山脚下的校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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