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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未来的模样（第2页）

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被揉进了山涧的星光，闪着亮得惊人的光，他对着满教室的孩子，也像是对着自己说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大山里守了四十年，从刚毕业时黑油油的头，守到现在满头全白了，终于等来新人喽。”

窗外的山风顺着山谷又吹了过来，吹过了教室院子里那棵站了几百年的老槐树，老槐树茂密的树冠晃了晃，攒了满树的细碎白色槐花，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带着清甜香气的花瓣顺着开着的木窗飘进教室里，像是撒了一屋子小小的星星。

有的花瓣轻轻落在孩子们摊开的旧课本上，给印着模糊字迹的纸张添了一抹清甜的白；有的花瓣飘落在孩子们亮晶晶闪着光的眼睛旁边，像是给这些充满期待的小脸，别上了一朵小小的装饰。

还有一片最轻最柔的花瓣，轻轻巧巧落在了王老师白的梢上，像是大山给这位守了四十年讲台的老教师，悄悄别了一朵小小的荣誉白花。

刚才早读课后那阵急促的上课铃声，被山风托着，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谷还在飘着，悠悠的铃声，和之前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缠在一起，顺着清凉的山风越飘越远。

它飘过了教室门口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飘过了大山里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青绿色青山，一直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山外面。

那温柔的山风里裹着的，是大山深处孩子们攒了很久的新希望。

这希望正顺着这温柔的山风，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朝着这个闭塞了太久的大山深处走过来，给这片坚守了多年的讲台，给这群盼着走出大山的孩子，带来全新的光。

王老师看着满教室雀跃的孩子，又转头看向窗外连绵的青山，风把他鬓角的白吹起来，那朵落在梢的槐花轻轻晃了晃，带着清甜的香。

这些年的岁月像是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晃过，那些背着柴禾来上学的孩子，那些冬天冻裂了手还在写字的孩子，那些攒着硬纸板给他做粉笔盒的孩子，一个个身影从眼前飘过，最后都落在了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山路上。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的坚守没有白费，那些写在黑板上的字，那些念过的书，都会顺着这股带着希望的风，跟着新来的年轻人，走到更远的地方，带着大山里的孩子，走出一层又一层的山，看见更广阔的天。

而这截被他小心收起来的粉笔头，这个被孩子糊出来的旧粉笔盒，都会变成这段大山坚守岁月里，最温暖的记号，永远留在这间飘着槐花香的教室里，留在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心里。

林青柠轻轻拍了拍王老师瘦削的肩膀，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悠长的感慨。

她见过太多在城市写字楼里衣冠楚楚的精英，也听过不少包装精致的公益故事，可真真切切站在这座藏在云贵高原深处的小山村里，站在这位守了十年讲台的老师身边，她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选择：一个从这座山里走出去的名牌大学生，本可以顺着读书改变命运的路径，在繁华喧嚣的大城市站稳脚跟，享受优渥富足的生活，可他偏偏选择折返，蜗居在这交通不便、物资匮乏的小小山坳里。

这份愿意把自己的青春埋进大山褶皱里的选择，林青柠越想，越觉得难能可贵，可她并不知道，早在多年前，这片大山就已经在王老师心里埋下了不走的种子。

那还是王老师读大二的时候，学校组织支教调研团到西南山区考察，从小在城市长大的他第一次跟着队伍沿着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走到了这个不通客车的村子。

他至今记得那天的场景：他跟着村长爬上半山腰，远远就看见那间用土坯砌起来的教室，屋顶的茅草被风雨冲得七零八落，阴天的时候，雨点顺着破洞噼里啪啦往下掉，孩子们只能捧着课本往墙角挤。

用黄泥和石灰抹成的黑板，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裂开好几道手指宽的缝，写不了两行字粉笔就会卡住。

上下课的铃，既不是电铃也不是手摇铃，就是一块锈得褐的旧铁片，用铁丝挂在教室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上，上课下课都是校长亲手敲，哐哐的响声穿过山谷，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得见。

可就是这样简陋到极致的条件，根本拦不住孩子们想要读书的劲头。

林青柠后来听王老师说起那天，他站在教室后门往里看，几乎每个孩子手里攥的都是半截短得握不住的铅笔，有的甚至是把别人用剩的铅笔头捡回来，裹一层硬纸接着用，他们趴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课桌上，一笔一划跟着老师写字，眼睛亮得像装了整片山里的星星。

那天调研结束队伍要走，王老师刚走到村口，一个穿着打补丁碎花褂、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后面追上来，怯生生拽住他冲锋衣的衣角，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每个字都砸在王老师心上：“老师，山外面真的有会跑的汽车，还有长翅膀的飞机吗？我以后也能去山外面看看吗？”

那句带着期盼又带着胆怯的问话，像一颗饱满的种子，落在了刚满二十岁、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王老师心里，生了根。

往后四年大学时光里，他拼命读书拿奖学金，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把能考的证都考了个遍，毕业的时候，上海一家待遇优渥的企业早早向他递来了橄榄枝，签下三房就能留在人人向往的国际大都市，起薪是很多同届毕业生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可那天拍毕业照的时候，王老师站在校园的香樟树下，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姑娘拽着他衣角问问题的样子，是孩子们攥着半截铅笔写字的眼睛。

他想了一夜，最终咬咬牙推掉了企业的offer，打包了一整背包的书和被褥，买了一张到县城的火车票，又转了三趟农用车，最后沿着坑坑洼洼的盘山公路，一步步走回了十年前那座让他魂牵梦萦的小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