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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抓贼（第1页）

抓贼

偷木头的人被抓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像山里的草，割了一茬长一茬。老周说这活儿没个头，你抓了一个，他村里的人恨你；你抓了一伙，他们屯子的人骂你；你抓得多了，连林场的人都怕你。陈阳说怕不怕的，该抓还得抓。

那天夜里，他和老周蹲在东山口的一个山坳里。天冷，零下二十多度，雪没过脚脖子。两个人在一棵大松树下蹲了大半夜，赛虎趴在他脚边，身上落了一层雪。陈阳的手指已经冻木了，拢在袖筒里暖着，不敢伸出来。老周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骨头咯嘣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响。

远处有动静。车灯在山路上晃了一下，灭了，又晃了一下，又灭了。老周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赛虎的耳朵转了一下，喉咙里没出声。陈阳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攥紧了猎枪，枪管冰凉，冻得手心疼。

一辆卡车从山路上开过来，没开灯，慢慢地往前蹭。老周把枪端起来，打开了保险。陈阳也跟着打开了保险，拇指往下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骨头关节错位的声音，赛虎的耳朵又转了一下。卡车停在了林场边界线上。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脚步声在雪地里闷闷的，说话声很低。陈阳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见手电光在林子里扫来扫去。

老周趴在他耳边说了句“等”

，呼吸喷在他耳朵上，热气立刻结成白雾散了。陈阳趴着没动，把枪托抵紧了肩膀，枪口对着那个方向。赛虎趴在他脚边，浑身绷得像一张弓，箭在弦上，随时能弹出去。

手电光往他们这边扫过来了。老周把头低下去，陈阳也低下去。光从他们头顶扫过去照在身后的树干上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锯木头的声音响起来了，油锯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刺耳。陈阳听见木头倒下来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雪被砸得噗的一声闷响。老周把枪保险关了，站起来。走。陈阳跟着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稳住了。

他们摸过去的时候，那些人正在锯木头。手电光照在一根倒木上，油锯还在转。有一个人现了他们，喊了一声，几个人撒腿就跑。老周朝天放了一枪，谁站住。没人站住。赛虎窜了出去，陈阳喊了一声赛虎，它没停，追着一个人的黑影消失在黑暗里。

陈阳跟在后面追，雪地里跑不快，脚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跑了几步就喘不上气了。赛虎的叫声在前面，然后听见一声惨叫。陈阳跑过去的时候，赛虎正咬着一个男人的小腿，那人趴在地上抱着腿喊救命。陈阳喝住了赛虎，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手电光照在那人脸上，年轻人，二十出头，满脸惊恐，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染红了雪地。

老周从后面赶过来，喘着粗气，枪口对着那人。几个人跑了，没抓着。他把枪收起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腿。赛虎咬得不重，牙印不深，血已经凝了。老周从兜里掏出一根绳子把那人双手绑了，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老周问他叫什么名字哪村的不远。那人忍着疼报了名字和村名。老周看了陈阳一眼，那村离林场十几里地，不是本地的，是外来的。老周站起来把他的军大衣脱下来扔在那人身上，别冻死了。

他们把人带回林场的时候天快亮了。老魏已经起来了，站在办公楼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老周把人带过去，老魏看了看，叫老周先给他处理一下伤口。老周把人带到保卫科，解了绳子，那人的手已经冻得紫，勒出了深深的绳痕。陈阳从医疗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蹲下来给他消毒，碘伏涂上去那人疼得嗷嗷叫，缩着腿往后躲。老周把他按住了，消个毒叫什么叫，偷木头的时候不叫。

伤口处理好，老周开始问话。那人姓孙，外号孙二，那个村的，跟着几个同村的人来偷木头，头一回干。老周问他在村里是干啥的，种地的，地少人多，种地不够吃。老周问他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知道。老周问他知道了还干，不干没饭吃。

陈阳蹲在门口抽烟，赛虎趴在他脚边舔爪子。孙二的裤腿上有一片血迹已经被冻硬了。他的脸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眼神已经不年轻了，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陈阳递了一根烟给他，他伸手来接手在抖，点了几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把烟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喷出来，被烟呛了一下咳了好一阵子。他说他家穷，爹妈种地，妹妹还在上学。村里有人偷木头，一年能偷好多趟，一趟能挣好几百。他跟着去了几趟一直没敢下手，今天晚上头一回动手就被逮了。陈阳蹲在那儿听着没接话。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保证书放在桌上。不会写，找人代写也行，自己按手印。孙二看着那张纸，说我不会写字。老周让他按手印，他伸出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摁了一下又在纸上摁了一下。指纹红红的，印泥洇开了。

老周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陈阳站在保卫科门口抽着烟，老周把猎枪靠在门背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点上烟抽了几口合着眼。陈阳把烟叼在嘴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那几个红圈还在原有的位置。

老周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那个狗，行。陈阳说赛虎随它爹。黑子活着的时候更厉害。老周说狗比人靠得住。

桌上的灯还亮着，忘了关了，灯泡已经不怎么热了。陈阳走过去把灯关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亮得晃眼。赛虎已经趴到行军床底下去了，睡得正沉，尾巴轻轻扫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