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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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我写给她的笫三十八封情节7（第1页）

朔风一日紧过一日，校园里的树叶落得干干净净。凛冽的寒气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玻璃窗瑟瑟作响。期末考试匆匆落幕，一学期的课业总算画上句号，寒假如期而至。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厚厚一叠书信仔细收好。有寒梅曾经写给我的几封回信，也有我写好却再也无法寄出去的一封封文稿。我把它们小心捆扎，塞进帆布包最内层。这是千里之外，我仅存的念想。

归乡的路途依旧漫长。火车哐当哐当向北而行，窗外大地一片萧瑟，黄土高原上草木凋零，远山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冷雾。车厢内人声嘈杂，我倚在车窗边，无心与人闲谈，满心都是平安村的模样。

一路上，我反反复复设想相见的场面。我想，见到寒梅，我该说些什么。是质问她为何轻易应允婚事，还是只问她一句过得好不好？我心里清楚，婚期将近，她已是别人定下的未婚妻，世俗礼教横在中间，我们连光明正大说话的名分都没有。可心底那股执拗，依旧驱使我一定要回去看一看。

几经辗转，脚下终于踏上平安村熟悉的黄土路。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舍、田埂、远处的姑射山，一切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离家数月，故土依旧，只是我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家中父母见我放假归来，满心欢喜，忙忙叨叨烧水做饭，问我城里读书的种种见闻。我强打起精神应付家人的问话，可一颗心，时时刻刻悬在村西那头。

回乡之后，我不敢贸然去找寒梅。村子狭小，半点动静转眼便传遍全村。如今她已经定下亲事，倘若我贸然上门，不但会毁了她的名声，还会招来全村人的指指点点。我只能等待黄昏，借着暮色掩护，悄悄走向村中央那棵老泡桐树。

冬日的老泡桐，叶子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往日满树繁花的盛景早已不见。树根下，再也看不见那个静静等候我的身影。晚风掠过枯枝，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故人低声叹息。

我缓缓坐到我们曾经无数次相依而坐的老树根上。地面寒凉，透过薄薄的裤子，沁入皮肉。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初夏麦收，月色溶溶，桐花纷飞，我们在这里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那时月光温柔，情意滚烫，谁也不曾料到，短短一年光阴，世事便翻覆至此。

一连好几日，每到暮色四合，我便悄悄来到老桐树下徘徊。我盼着能够偶遇寒梅，盼着能有片刻机会，同她说上几句话。可村西那条路上，来来往往不少乡人，唯独不见她的身影。后来我从邻里闲谈之中慢慢得知，订亲之后，寒梅便极少出门。家中忙着置办嫁衣，裁剪布料，绣制鞋袜，她整日关在家中，很少踏出院门。

夜里回到家中，关上房门，我又一次铺开信纸。明明知道书信多半送不到她手上，可心中万千郁结，唯有落笔纸上，方能稍稍释怀。

亲爱的梅：

我已经回到平安村。

站到老泡桐树下的时候，满目寒枝，四下寂寥。桐树依旧，只是再也不见你的身影。千里奔波归来，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够见你一面，听你亲口说一说心底真实的想法。

我知道如今你处境为难，婚约已定，全村皆知。我不会莽撞前去打扰，更不想毁你的名节。只是旧日种种，星月为证，桩桩件件，我始终无法放下。

窗外寒风呼啸，转眼便是年关，你的婚期也一天天逼近。每每想到此事，我心口便如刀割一般。难道年少月下的情分，终究抵不过世俗媒妁之言吗？

我不奢求能够改变结局，只求有片刻机缘，当面把心中话说完。若是此生再无相见之缘，也愿你往后嫁过去，一世安稳，少受苦楚。

万般心事，无处可递，唯有写于纸上。

归来断肠之人，灯下书。

写罢，我把信纸叠好，却没有信封可以投递。我知道，这一封信，终究只能留在自己手中。

没过几日，村里逢集。我想着集市上人多混杂，或许有机会远远望见她。于是吃过早饭，我也随着人流去往集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我在人群之中来回张望，目光扫过往来的姑娘妇人，内心既期待，又惶恐。

转过一处布摊，我心头猛地一颤。

不远处，寒梅正跟随着她的母亲站在绸缎摊子跟前。她一身素色棉袄，头梳得整整齐齐。只是才隔短短数月，她整个人清瘦了许多，眉眼之间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光亮，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郁。她低着头，听着母亲指点各色红绸，那是置办嫁衣的布料。

她似乎有所感应，忽然抬眼，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直直撞进我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她身子微微一颤，嘴唇轻轻翕动，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千言万语，都堵在目光之中。集市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可在我们二人的世界里，一切都安静下来。

不过短短数息，她的母亲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过来。寒梅慌忙低下头，迅转过身子，不再朝我这边看上一眼。她的母亲拉着她，匆匆挑选完布料，便挤入人流，快步离去。

我僵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深处，想要追上去，脚步却像被牢牢钉在地上。周遭那么多乡亲，一旦上前，流言即刻四起，带给她的将是灭顶的非议。我只能硬生生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回到家中，我心神恍惚。方才集市上匆匆一瞥，她那憔悴落寞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我能体会她心中的煎熬，可现实如山横亘，我竟半步也无法靠近。

几日之后，村里传出消息，邻村男方家送来聘礼，彩礼绸缎已经送入寒梅家门。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只待选定吉日，便要迎娶过门。

那一夜，大雪落满平安村。漫天飞雪，飘飘扬扬，将村庄、田野、老泡桐树，尽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我独自踏着厚厚的积雪，又一次来到老桐树下。雪花落在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枯枝之上落满白雪，天地一片凄冷。我站在树下，任由寒风吹透衣衫，心中的悲伤，如同漫天飞雪，无边无际。

过往月下相约的甜蜜，车站挥泪别离的不舍，一封封书信里滚烫的誓言，此刻全部化作刺骨的悲凉。我千里归乡，想要挽回，想要相见，到头来，只换来集市上匆匆的一眼。

我伸手抚过老泡桐粗糙的树干。这棵树见证了我们全部爱恋，如今，也要见证这份感情的落幕。

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