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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上,出细碎的噼啪声。我裹紧了藏青色的棉袄,手指在账本上顿了顿,目光又落回窗台上那封贴着两枚八分邮票的信上。信封右下角画着一朵小小的芦苇花,是小芦的笔迹,她总说自己名字里的“芦”
字太普通,要添几笔生气才好。
我是在去年秋天的全县邮电系统表彰会上认识小芦的。她作为山区邮电所的代表言,穿一件洗得白的蓝布工装,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塑料绳,说话时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轮到她上台时,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个叫芦晓燕的姑娘,管着三个行政村的邮件,每天要走四十多里山路,是全县送信最远的女乡邮员。她却只是笑着说:“山里的老乡盼信跟盼收成一样急,我多走两步不算啥。”
那天散会后,我鼓足勇气拦住她,想跟她要一张表彰大会的合影。她愣了一下,随即从帆布包里掏出笔和笔记本,撕下一页纸,把自己的地址工工整整写在上面:“照片我洗出来寄给你,你要是不嫌弃,也能给我写信。”
纸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油墨香,那是报纸和信件特有的味道,后来成了我最熟悉的气息。
从那以后,我们的信就像山涧的溪流,从未断过。她的信里总写着山路的故事:春天漫山的映山红如何染透了邮包带,夏天的暴雨如何把土路冲成泥河,秋天的野柿子挂在枝头有多甜,冬天的积雪没到脚踝时,她是如何踩着老乡留下的脚印往前走。我总在信里嘱咐她多带些干粮,别为了赶时间饿着肚子,她却总在回信里画个笑脸,说沿途的老乡会给她塞烤红薯、煮玉米,“比供销社的点心还香”
。
可这封信,比往常迟了整整十天。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带着潮湿的褶皱,像是在怀里揣了很久。小芦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有些地方甚至洇着淡淡的水渍,我指尖捏着信纸,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亲爱的,对不起这封信写得晚了,前几天遇到点事,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写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本该是提前半天就能回邮电所的日子。可临出前,村长托她带一封加急电报去山那头的王家坳,说王大爷的儿子在部队立了功,电报得赶紧送到老人手里。她没多想,把电报塞进贴身的口袋,背上装着报纸和信件的邮包就上了路。
那天的天阴得特别早,才过下午三点,山沟里就开始暗下来。风卷着枯叶在山道上打转,远处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嗷——”
的长嚎,是野狼的声音。她握紧了手里的木棍——那是老乡特意给她削的,说山里野兽多,带着能壮胆。可腿还是忍不住颤,邮包的带子勒在肩上,硌得生疼,她却不敢停下来,只想着快点把电报送到,快点赶回邮电所。
走到“鬼见愁”
那段陡坡时,天已经全黑了。月光被云层遮住,只能借着星星的微光看清脚下的路。就在这时,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声响,紧接着,两道绿幽幽的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她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拔腿就往前跑,可没跑几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邮包掉在一旁,报纸散了一地,那封加急电报从口袋里滑出来,飘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去捡电报,可那两道绿光越来越近,野狼的喘息声都能听见了。她抱着电报缩在路边的石头后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怕疼,是怕自己要是出事了,王大爷的电报没人送,老乡们的信还在邮包里等着,还有……还有她还没给我写的回信。
“就在我以为要完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梆子声。”
信里的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暖意,“是张大爷,他是山下护林站的,每天这个点都会出来巡山。张大爷看到我,赶紧把手里的火把举得高高的,对着林子喊了几声,那狼才慢慢退了回去。”
张大爷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又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报纸和信件捡起来,重新塞进邮包。“丫头,这么晚了咋还在山里走?”
张大爷的声音带着心疼,“你这邮包比上次见时还沉,下次可不能这么拼了。”
她咬着嘴唇说要送加急电报,张大爷没再多说,只是拿着火把走在前面,一路把她送到了邮电所的大门前。
“亲爱的,你不知道,当我看到邮电所那盏灯时,眼泪又掉下来了。”
信的末尾,她的字迹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柔,“张大爷说,做人要踏实,肯帮人,就会有好报。我觉得他说得对,虽然这次受了惊,但幸好有他,也幸好我把电报送到了——王大爷看到电报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别担心我,我以后会注意安全的,等年假了,我就去供销社看你,还想尝尝你说的芝麻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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