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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彻当初何曾想过,这个偏要招他为婿的乡野小村女,竟会是流落民间的梁国公主。
他原以为自己的余生便是与她隐于边陲田园,因此在编造身份一事上,并没有费太多心思。
他只道自己幼年失父,少年丧母,家中既无田无产,便唯有四处做些工活谋生。
能识得几个字,是因曾在丧母后去了一间私塾帮工,教书先生心善,容他在劳作间隙随蒙童习字读书。
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学,学问自然谈不上精深,却意外练得一手好字,后来年纪大些,又到一富户家中做长工,老爷见他字迹清整,便不时让他做些抄录典籍文书的活计。
他那时尚因遭逢皇侄背刺一事心如死灰,懒得将谎编得多么圆全,能糊弄过翠花和邻里村人便罢。
毕竟他将满身刀伤箭伤说成是山贼所为,他们都信了,这番勉强自圆其说的说法,也无人会深究。
今日翠花携他前来医馆之前,裴怀彻不是没有过顾虑,唯恐这位据闻医术了得的曲大夫查验旧伤,会瞧出端倪。
为此他已在心中已备好说辞,倘被问起,便推说依那伙贼人的衣着来判,极有可能是屡犯边境劫掠的西邦流寇。
想来梁国民间亦有传闻,那些人多凶残成性,若是在其掳掠的行人身上榨不出钱财,便不乏将人当作活靶,供新卒练刀试箭的虐杀行径。
可他毕竟不精医理,万万没料到曲大夫竟不观伤痕,只凭三指搭脉,便道破了他身负习过武的底子。
裴怀彻面上静水无波,心弦却骤然绷紧,连带着呼吸与脉象都乱了一瞬。
曲大夫抬眼,目光在他与翠花之间逡巡,带着几分探究。
翠花亦怔住,睁圆了一双杏眼,澄澈的乌眸里漾满困惑,怔怔地望着他,似是不解自己朝夕相处的夫君,居然还瞒了她这样一段过往。
裴怀彻被这二人盯得心念电转,半晌,才寻得一个含糊的借口:“算是吧……昔日在主家,不止抄书,也曾做过骑奴。”
话音落下,室内倏地一静。
寻常百姓去富贵人家帮工,断无身兼数职之理,除非是签了死契的奴籍。
而“骑奴”
更非寻常门第所能豢养,必是勋贵官家方有此需。
那么既卖身予这般人家为奴,自是没什么尊严可论,想来但凡后来得以脱了籍的,都不会愿意再去提这等往事。
曲大夫行医数十载,阅人阅事无数,思及不仅狄管家之前未曾同他提及,翠花此刻也满面愕然,心下便明了七八分。
这后生母亲故去后大抵命途多舛,方才有了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而后或是承蒙主家开恩,或是想出了办法自赎其身,总算还了自由身。
却到底在心里埋了个疙瘩,将这段过往对后来娶到的小娘子,以及此番寻亲前应该也联系不多的“远房舅舅”
瞒得密不透风。
曲大夫知情识趣,自不会点破,只将话头轻轻拨回病症上:“若非你早年习武打下些底子,就凭你这外伤未愈,内伤恶化,兼之思虑过重,心血久耗的情形,恐怕都撑不到今日来我这医馆。”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惊心,翠花听得脸色发白,什么习武什么骑奴霎时抛诸脑后,只剩铺天盖地的后怕与心疼,也不待裴怀彻再作应答,纤手已猛地攥住他未诊脉的那只手腕,用力之大,连指尖都透出青白。
曲大夫并非危言耸听,裴怀彻的伤势确也凶险。
他身上所受的皮肉外伤虽看似愈合,内里却根本没有好全,拿这双时不时就要疼一遭,每逢数九寒冬还会变本加厉的双腿来说,其上多处的骨折筋断,当初翠花请来的乡野郎中,着实并未接续妥当。
翠花忆起那时情形,懊悔涌上心头:“在我捡……寻到他之前,从未见过伤得这般重的人,满身是血,身上几乎没几块好肉了,腿上更是有好几处骨头都支了出来,郎中也只说,碎骨拼不回去,只能试着推回肉里,盼着敷些金疮药能把血止住,否则撑不过三五日,命都保不住。”
曲大夫叹息道:“所以他也只是当时保住了性命,内里断骨碎茬未清,筋络亦未归位,加之我观他也并非那种觉着疼便会安分躺在床上的人,再如此耽搁段时日,莫说双腿恐将从内溃烂坏死,单是炎症入体,便足以再要了他的命。”
翠花急在心里,眼眶都红了,泪盈于睫:“那……还能治吗?”
曲大夫颔首,神色却凝重:“能治,不过眼下治不得,他心脉脏腑的内伤比腿上的外伤更紧要,与腿伤一样,皆是外合内溃,那两处可是性命攸关,拖了这两年,期间损耗已令他虚不受补,经不起重新接骨续筋的大耗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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