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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叹息。但其中的重量,仿佛能把整个竹楼压垮。
鬼方褱那句天理难容的问询,话音将落未落,如同秋末最后一片落叶悬在枯枝头,颤巍巍地承着千钧之重,正待将那积郁数百年、关乎天道与人伦的对峙全然倾倒——但啪地一声,被一只温热的手心接住了,还顺手给拍散了形。
朝瑶那双原本映着神性悲悯与宿命寂然的星眸,倏然间弯成了两泓清凌凌的月牙泉,方才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苍凉与决绝,如同只是灯火跳动时一晃眼的错觉。
她像是压根没听见那些掏心挖肺的话,往前蹭了一步,不由分说地便伸过手,一把攥住了鬼方族长那尚带着微颤的手腕。
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瞧不真切。
“啧!鬼老头!”
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十二分的混不吝,活像是街市上刚和人吵赢了架的小泼皮,故意拖着长长的调子,把那点沉郁气氛搅和得一丝不剩。
“您老人家是不是前些日子卜卦用脑过度,把自个儿给算糊涂了?什么天理难容,什么神明残忍,说得跟咱家明天就要上演生离死别的大戏似的。”
她另一只手叉着腰,下巴微抬,眉眼间全是您老可歇歇吧的不以为意,“放心!您这身硬朗骨头,我看再活个千八百载不成问题,想得个风寒都难!”
鬼方褱被她这一打岔,满腔沉郁悲愤硬生生噎在喉咙里,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指着她那张近在咫尺、明媚得过分的脸,“你——你——你——”
了好半天,愣是没憋出下文。
方才那痛彻心扉的话,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生生给挤兑成了不上不下的憋闷。
“我怎么啦?”
朝瑶眨眨眼,表情无辜又促狭,“我这不是正跟您说正经事嘛!您想想,我都给您安排得多妥帖——”
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秘而不宣的狡黠,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孝心:“我都想好啦!等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是说百八十年后的将来!我定然给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仪!麻衣要最精细的苎麻,孝布扯它个百八十匹,到时候我亲自给您披麻戴孝,保证礼数周全,排场浩大!”
她越说越来劲,还用手比划起来,感觉风光大葬的场面已栩栩如生:“哭丧的调子我都想好了,就请西炎城最有名的哭灵班子,再让他们多备几筐辣椒!到时候我往眼睛底下这么一抹......”
她作势抬手往眼下比划,表情夸张:“保管哭得惊天地、泣鬼神!鼻涕眼泪齐飞,保管让整个大荒都晓得,咱家朝瑶对爷爷是多么的孝感动天!举世无双!”
她一脸您看我想得多周到的得意神情,还拍了拍鬼老头的胳膊,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老小孩:“所以啊,您老现在瞎操个什么心?有这工夫,不如想想今晚是想吃我挖的鲜笋炖老鸭,还是想尝尝我从玉山带来的百花酿?日子长着呢!”
鬼方褱被她这番孝心可嘉的宏图伟业给震得彻底失语,胸腔里那股因为窥见宿命一角而翻腾的恐慌与寒意,竟诡异地被另一种哭笑不得的怒气所取代。
这鬼丫头……这是咒他死呢,还是咒她自个儿早死好来给他哭丧?!还辣椒抹眼睛……亏她想得出来!他气得胡须都似乎要翘起来,嘴唇哆嗦着,想骂,又觉得骂什么词儿都不足以形容这小混蛋此刻的混账。
而朝瑶趁着他老人家被这孝心噎得七荤八素、尚未回神的当口,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分,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不容置喙的光芒。
“别瞎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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