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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轻若鸿毛,又重逾千钧。
她的声音很轻,无比清晰。目光投向虚空,穿透了竹楼的茅顶,望向了无穷远的过去与未来,那神情不似在回答眼前的老者,更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名为宿命的存在对话。
“鬼老头,”
她声音里多了远出此世年纪的苍凉与洞察,“自我睁开眼,知晓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来自哪里那一刻起,有些路,有些取舍,便不再是选择,而是烙印在骨血里的天定。”
“
朝瑶收回目光,落在鬼老头脸上,她嘴角想扯出一个笑,终究没有成形,只化作一丝淡淡的纹路,“他们是我的烈火,我的深潭,是我行遍万千世界、穿过洪荒寂灭之后,于这无边寒夜中寻得的两捧最暖的光,最沉的依靠。”
她的语气里流露出纯粹的眷恋,如同风铃触碰最干净的琉璃,“若只论私心,若真有选择,我宁愿只做一个沉溺其中的人,粉身碎骨,也想永远抓住那一点暖。”
话音未落,她眼底的温柔如水汽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洞悉万物的漠然,又掺杂着深不见底的痛楚。那是见过鸿蒙初开、星河生灭的眼神。
“我幼时,曾跟在一个身影后面玩耍。”
她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人教会了我最初的爱,是垂怜天地间一草一木,是庇护雨露风雷。她说,对于一个……拥有更多力量的存在而言,善并非过错。但若这份善,只囿于眼前一人一事,而罔顾了它本该照拂的苍生,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她轻轻抚过碎裂的龟甲,指尖感受着其上粗粝的命运纹路。
“我那时还小,只觉得不解,只觉得委屈。为何喜爱一人,想要护他周全,便是罪过?后来历经得多了,辗转得久了,方才明白。?舍一人而护万民,那是我见过的最慈悲,也最残酷的宿命。?”
她抬眼,目光清澈如冰雪初融的山泉,又深邃如星空之海。
“我不是她那样的存在。我只是朝瑶。”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叩问而出,“但我知道,我如今能行走的这片土地,能呼吸的这方天地,能让我在此处与你、与他们相遇的所有可能……或许都源自于无数个她那样的舍。?我若眷恋我掌心的那一簇火、那一汪水,若因贪图他们给予的这点温暖与安栖,而让这片承载着他们的天地倾覆……那我来此世一遭,又与我年幼时曾不解其意的、那囿于一人的罪,有何分别??”
她语气中的神性与人性的拉扯几乎让人心颤,她不是在拒绝或挣扎,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她剖析过千万遍、冰冷到极致也温柔到极致的真相。
“我要做的事,需要我不被私情融化,需要我心如铁石。天地祭只是一个将所有力量收归一处、对抗最终清算的准备。我不能再分心,不能再有软肋。”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可能,并主动选择了一条最崎岖道路的决绝,“与其让身边人日后陪我坠入万劫不复,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活在我为他们铺设好的可能里。在那个可能里,朝瑶或许只是个贪恋权柄、汲汲营营、最后功成身退、寻了处清静地逍遥快活去了的……凉薄之徒。”
她的目光越过鬼老头,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看到了王母仙山之巅的桃花,看到了皓翎王城连绵的宫殿,看到了西炎太尊归隐的宫殿,看到了玱玹端坐的辰荣高台,看到了小夭与涂山璟青丘的炊烟,看到了九凤张扬的翎羽,看到了相柳沉静的眉眼……
“他们都在这里。”
她极轻地说,声音里浸满了无法言喻的温柔与哀伤,“我爱的,爱我的,都在这个世间。若我的离去,我的舍,能够换得这片天地从此生生不息,轮回有序……那这舍,又何尝不是我所能给予的,最漫长的相守?”
她低下头,将那片玉龟甲的碎片仔细地,和所有其它的碎片并拢在一处,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仪式。
“所以,”
她最终抬起头,对着鬼老头,也像是对着那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的苍生,露出了混合着无尽悲悯与决绝释然的笑容,“若那最好的结局,便是要我失之交臂……那我也只能,别无选择地,欣然赴约。”
朝瑶最后那句话落在地上,在寂静的竹楼里,轻得像一缕烟,又沉得如千钧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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