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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金利拿起一块波士顿奶油派,咬了一口。
奶油从派皮边缘挤出来,沾在下巴上。
迈克递纸巾,没接,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奶油。
“其实我也吃不多了,肝癌晚期的人,胃口不好。化疗把味蕾杀得差不多了,吃什么都像嚼纸板。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想尝尝。”
“你们别看我带了一桌子美国垃圾食品,我自己那份早戒了。来之前问过布莱恩教授,他说肝功能允许的话可以适量吃一点。我说适量是多少,他说一小口,一小口就一小口,一小口也是味道。人的舌头记住的不是量,是味道。”
“化疗真的会杀掉味蕾?”
陆小满问。
手指捏着一块芝士蛋糕,没咬,放在膝盖上的纸巾里。
父亲渐冻症,吞咽越来越困难,但味觉还在。化疗杀味蕾这件事没听过,想知道是不是跟渐冻症的神经退行一样,都是慢慢剥夺一个人感知世界的能力。
“会,不只是味蕾。化疗药杀的是所有分裂快的细胞。癌细胞分裂快,被杀。毛囊细胞分裂快,也被杀。所以化疗的人掉头。味蕾细胞更新也快,每十天换一批新的。化疗把这批新的杀掉了,老的退了,新的不来,嘴里就什么味道都没了,吃什么都像吃纸板。”
“那您今天吃奶油派。”
“今天吃出来是甜的。甜的,还有奶油的腻。好久没吃出甜味了。也许这里的空气有什么讲究,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也许是这棵椰子树。”
麦金利抬头看着头顶的椰子,青色的椰子挤在叶柄根部,圆滚滚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孩。
“布莱恩教授邮件里说的椰子树就是这棵?”
“不是。他说的是实验室窗外那棵,这棵是草坪上的。但那棵也是椰子树,不落叶,四季常青,您等会儿可以去看。”
“一定去看,我来南岛国,一半是为了治病,一半是为了这棵树。你们觉得好笑不好笑,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飞了二十个小时,跨了半个太平洋,来看一棵椰子树。”
“不好笑。”
英格丽德开口,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是通过语音合成器出的,音调平缓,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从小在瑞典长大,乌普萨拉。北欧冬天长,树半年光秃秃。我坐轮椅以后不能出门堆雪人,就坐在窗边看树。看树枝上挂的冰凌,看雪把枝丫压弯,弯到一定程度会咔嚓一声断掉。”
“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用下巴写代码,写累了就看树。有一天我妈问我,英格丽德,你为什么老看那棵树?我说,树比我辛苦。它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春天还是芽。我被轮椅压了三年,再不芽就晚了。”
“再后来呢?”
“后来我写了一篇生物信息学论文,布莱恩教授看到了,问我要不要来黎明大学。我说我坐轮椅,去南太平洋不方便。布莱恩说,轮椅能推到飞机上就能来。我就来了,来了以后现这里没有冬天,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我当时想,这些树不用被雪压,真幸福。但后来跟陆小满去食堂喝鱼汤,食堂的莫嫂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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